
夫君宠妾灭妻十年,妾兄贪墨案发他跪求我救命。我当众铺开休书,蘸他额头血画押:“别脏了门第,休你之后,你与贱妾正好同赴刑场做对鬼鸳鸯。”
前言
我嫁入尚书府第十年,我的夫君沈砚搂着他的爱妾柳依依,在满堂宾客前笑我:
“正妻?不过是个摆设。”
那夜我亲手熬的醒酒汤,被柳依依“失手”打翻,滚烫地泼在我手背。
沈砚看都未看,只温柔握住柳依依的手:“仔细手疼。”
后来柳依依的兄长,那位靠着沈砚打点才坐上漕运司副使的柳文昌,吞了北疆三十万两军饷。
东窗事发,沈砚连夜冲回他十年未曾踏足的我院子,对我屈膝下跪。
我捻着佛珠,听他说尽夫妻情分、家门荣辱。
然后慢条斯理,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休书。
1
沈砚踹开我院门时,我正就着一盏昏黄油灯,抄《地藏经》。
最后一句“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”的“佛”字最后一笔,被他带进来的寒风刮得洇开一团墨迹。
我搁下笔,抬头看他。
十年了,这位我名义上的夫君,鲜少踏足这偏僻院落。上一次他来,还是五年前,为了拿走我嫁妆里那对前朝白玉圭,去给柳依依打一副头面。
如今他官袍未脱,紫袍玉带上沾着夜露,素来矜贵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惶。那双总是盛满对柳依依柔情、对我则只剩厌烦与漠然的眼里,此刻布满血丝。
“夫人。”他声音干涩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,“你得救沈家。”
我拿起帕子,慢慢擦拭指尖沾染的墨渍,没说话。
他急步上前,几乎要抓住我的手腕,又在触及时猛地顿住,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焦躁:“柳文昌那个蠢货!他捅破天了!三十万两北疆军饷,他也敢动!如今证据确凿,刑部、大理寺、东厂全在盯着,明日一早,抓人的驾帖就会到!”
“哦。”我将帕子叠好,放在案几一角,“柳文昌是柳依依一母同胞的兄长,他贪墨,与你沈尚书、与沈家何干?大人莫非也……分了赃?”
“你!”沈砚额角青筋暴跳,指着我,那副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的样子,与当年柳依依小产时如出一辙。但很快,那怒气被更深的恐惧压下去,他肩膀垮塌,竟直挺挺朝我跪了下来。
膝盖砸在青砖地上,闷响一声。
“夫人,如今不是置气的时候!”他仰头看我,眼里竟逼出几分泪光,真是楚楚可怜,可惜用错了对象,“柳文昌经手的账目,很多……很多用的是我的印信。那些银钱流向,有几笔也进了尚书府的公账!拔出萝卜带出泥,若真彻查,我纵未直接拿钱,也逃不掉监管不严、勾结纵容之罪!轻则革职流放,重则……抄家问斩!”
他膝行两步,试图来抓我的裙摆:“夫人,你岳家、你父亲定国公府深得圣心,与宫中、与东厂督公都有交情。只有你能疏通关节,压下此事!看在十年夫妻情分,看在我沈家列祖列宗,看在……看在我们也曾有过……”
“有过什么?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,“有过洞房花烛夜,你掀了盖头便去书房,留我独守空房到天明?有过我怀胎三月,柳依依一句心口疼,你便连夜离府去陪她,归来时我的孩子已成血水一滩?还是有过这十年,你宠妾灭妻,纵得她一个贱妾敢穿正红、敢受我房中旧仆跪拜、敢当众打翻主母手中汤药?”
沈砚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一时说不出话。
“沈砚,”我慢慢站起身,居高临下看着他,“十年了,你大概忘了,我不仅是你的‘摆设’正妻,更是定国公嫡女,是将门之后。我祖父、我父亲、我兄长,他们的尸骨还埋在北疆的风雪里。他们用命守着的疆土,用血换来的军饷,被你心爱女人的兄长,当成肥肉一口吞了。”
我走到他面前,蹲下,与他平视。他眼中倒映着我平静无波的脸,和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“你让我,用我父兄用命换来的那点‘圣心’和‘交情’,去保一个蛀空北疆边防、喝我父兄血的蠹虫的妹夫?”
我轻轻笑了,伸手,抚过他冰凉的脸颊,动作甚至能称得上一丝温柔,如同无数次在梦中,我曾渴望他对我的那样。
“沈砚,你配吗?”
他浑身剧颤,眼中希望彻底破碎,转为绝望的疯狂。他猛地挥开我的手,站起身,又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狰狞:“楚漪!你别忘了,你还是沈家妇!沈家倒台,你也逃不掉!覆巢之下无完卵!”
“是啊,我是沈家妇。”我点点头,拢了拢衣袖,转身走向内室。
沈砚以为我妥协了,眼底刚闪过一丝松快和熟悉的轻蔑——看,终究是妇道人家,吓一吓便就范。
我却从内室妆奁最底层,取出了一个扁长的乌木匣子。
走回他面前,当着他的面,打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叠泛黄的纸,最上面,是一封笔墨犹新的信笺。
我抽出那封信笺,在他疑惑的目光中,缓缓展开。
顶端两个浓墨大字,如惊雷炸响在他眼前——
休书。
“所以,”我将休书平整地铺在方才抄经的案几上,拿起那支未曾涮净的毛笔,转身看他,笑意温婉,“我今日,便不做这沈家妇了。”
沈砚如遭雷击,呆立原地,似乎无法理解那两个字的意思。半晌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你……你要休夫?楚漪,你疯了!自古只有夫休妻,岂有妻休夫?这休书不作数!天下人都会耻笑你!官府也不会承认!”
“休夫?”我偏了偏头,像是听到什么笑话,“不,沈大人,你错了。”
我绕过书案,走到他面前,极近地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。
“我是妻,你是夫,妻休夫,自然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我语气一顿,声音陡然转冷,淬上冰碴。
“但,若你不再是‘夫’呢?”
他瞳孔骤缩。
我不再看他,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仿佛在宣读某种判词。
“永昌十九年,腊月初七,柳依依入府为妾。你许她逾矩,着红裙,乘正轿,开中门。按《大周律·户婚》,宠妾灭妻,妾犯妻纲,夫纵容者,妻可告官,杖夫二十,徒一年,妾没为官奴。那年我父亲尚在,为我撑腰,欲告你。是你母亲,沈老夫人,跪在我父亲面前,以死相逼,求我隐忍。此为罪一。”
“永昌二十一年,春,我孕中三月,柳依依假意落水,你斥我善妒推搡,禁足我院,断我医药。我血崩小产,险些丧命。稳婆事后畏罪自尽,可你不知,她临死前,留了血书给我的陪嫁嬷嬷,指明是受柳依依威逼利诱,在我饮食中下了活血的虎狼之药。此为罪二,杀嫡子。”
“永昌二十三年,秋,你动用我嫁妆中江南三处田庄、两家绸缎庄的收益,为柳依依兄长柳文昌打点漕运司副使之职。嫁妆私产,夫家擅动,依律,妻可追回,并可诉夫盗占财物。此为罪三。”
“永昌二十五年,冬,宫宴。柳依依扮作婢女随你入宫,于御花园‘巧遇’醉酒的三皇子,衣衫不整。虽未酿成大祸,但秽乱宫闱嫌疑,足以让你沈家满门抄斩。是我父亲暗中周旋,以一份北疆布防图为代价,将此事压成‘婢女失仪,逐出宫闱’。而你,只轻飘飘罚了柳依依三月月例。此为罪四,祸连家族。”
我一桩桩,一件件,语速平缓,却字字诛心。
沈砚的脸色,由白转青,由青转灰,最后一片死寂的惨白。他身体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住。这些事,他有的心知肚明,有的以为瞒天过海,却没想到,我全都记得,证据竟也握在手中。
“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账。”我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他脸上,那眼神大概冷得像北疆终年不化的雪,“沈砚,你以为,我这十年吃斋念佛,是真的心灰意冷,认命了?”
我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却毫无温度。
“我是在等。”
“等一个,能让你、让柳依依、让你们这对情深似海的鸳鸯,还有那吸血蛭般的柳家,一起万劫不复的机会。”
“现在,我等到了。”
我拿起笔,递向他。
“柳文昌的案子,是东厂督公曹公公亲自督办。曹公公有个毛病,最爱看人间伦常惨剧,尤其是负心薄幸、宠妾灭妻的报应戏码。你说,若我将这四条罪状,连同你跪求我救柳文昌的证据,一起送到他老人家案头……他是会先办柳文昌的贪墨案,还是先办你沈尚书的宠妾灭妻、纵妾杀子、侵吞嫁妆、治家不严之罪?”
沈砚彻底瘫软下去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才勉强没有滑倒在地。他望着我,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这个沉默了十年的正妻。
“楚漪……夫人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他涕泪横流,再无半分尚书郎的体面,只有摇尾乞怜的狼狈,“你饶了我,饶了沈家!我这就把柳依依那个贱人打发出去!不,我杀了她给你赔罪!我把中馈还给你,我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!我们好好过日子,我以后只对你好,只爱你一个……”
“爱?”我咀嚼着这个字,仿佛尝到了世间最恶心的东西,“你的爱,值几两银子?能买回我孩子的命,还是能填平北疆三十万将士的饥寒?”
我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。
“签字吧,沈砚。”我将笔塞进他颤抖的、冰凉的手里,指着休书末尾,“签了,你我夫妻情断,两不相干。或许,我看在你痛快画押的份上,这四条罪状,可以晚几天再送到东厂。让你有时间,去和你的柳依依,好好道个别。”
这是威胁,也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沈砚的手抖得厉害,墨汁滴落在休书上,污了好大一块。他看着我,眼中尽是挣扎、绝望、不甘,还有一丝残余的、可笑的侥幸。
“我签了……你真的……真的会放过沈家?”
“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。”我冷冷道,“签,可能死得晚一点。不签,”我看向那乌木匣子,“明日一早,曹公公就会收到一份厚礼。”
沈砚彻底崩溃了。
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,猛地抢过笔,几乎是扑到案几前,在休书末尾,颤抖着、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,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倒在地,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。
我拿起休书,吹干墨迹,仔细看了看那名字。十年夫妻,我第一次觉得,沈砚这两个字,如此丑陋不堪。
小心将休书折好,放入怀中贴身处。
然后,我走到沈砚身边,蹲下。
他茫然地看着我。
我伸手,拔下了他束发的玉簪。他一头长发散落,更显狼狈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我说,语气平静无波,“休书需有凭证。你额头上的血,借我一用。”
他还没反应过来,我已抓起他的头发,狠狠将他额头撞向坚硬的青砖地面!
咚!
一声闷响。
鲜血瞬间从他额角涌出,糊了半张脸。
他痛极惨叫,挣扎着,却被我死死按住。
我用指尖蘸取他温热的鲜血,回到案几前,在那休书他签名的旁边,端端正正,按下一个鲜红的手指印。
我的指印。
做完这一切,我拿起那封沾染了他鲜血的休书,走到门边,推开房门。
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院子里,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。有我带来的定国公府旧仆,也有沈府面露惶然的下人。远处,柳依依似乎听到动静,正由丫鬟搀扶着,惊慌失措地朝这边张望。
我举起手中休书,迎着清晨第一缕微光,声音清晰传遍整个院子,乃至整个仿佛仍在沉睡的尚书府:
“沈氏第七代孙沈砚,宠妾灭妻,纵妾杀子,侵吞妻产,治家无方,祸连宗族。今有妻楚氏,依律陈情,证据确凿。特以此休书,断绝夫妻之名。从此嫁娶各不相干,生死祸福,再无瓜葛!”
我将休书交给身旁一脸肃穆的嬷嬷:“收好。即刻送去京兆府备案。”
然后,我转过身,看向屋内瘫在血泊中、一脸绝望的沈砚,看向远处脸色惨白、摇摇欲坠的柳依依。
晨光熹微,落在我脸上。
我缓缓勾起唇角,对着沈砚,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他听清:
“沈大人,休书已立。你不再是楚漪之夫。”
“现在,你只是罪妾柳依依的奸夫,是蠹虫柳文昌的帮凶。”
“别脏了我定国公府的门第。”
“滚出去之后,记得和你的心肝爱妾,手拉着手,一起……”
我顿了顿,笑意加深,吐出最后几个字:
“去刑场,做对鬼鸳鸯。”
2
休书送抵京兆府的第七天,柳文昌的案子定了性。
“侵吞军饷,数额巨大,罪同叛国。主犯柳文昌,判凌迟,诛三族。相关涉案官吏十七人,斩立决,家产充公,男丁流放三千里,女眷没入教坊司。”
嬷嬷念着抄录来的判词时,我正对着一面水银斑驳的旧铜镜,试着戴上一支素银簪子。镜中妇人,眉眼沉静,眼下有淡淡倦痕,但眸光却清亮得惊人,仿佛蒙尘十年的明珠,终于被拭去了最后一层灰垢。
“沈家呢?”我抚了抚鬓角,问。
“沈砚被革职,家产抄没,念及其父祖有功,免死罪,判流放岭南瘴疠之地,遇赦不赦。府中其余人等,柳依依作为犯官亲妹,判没入教坊司。沈老夫人年迈,特准随子流放。其余仆役,尽数遣散。”嬷嬷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小姐,沈砚昨日……试图悬梁,被看守的差役救下了。”
我手一顿,银簪尖轻轻划过指腹,留下一道浅白印子。
“怕死了?”我笑了笑,将簪子稳稳插入发髻,“十年前他纵着柳依依给我灌下落胎药时,可没怕我死。五年前他拿走我嫁妆田契时,也没怕我父兄在九泉之下寒心。如今轮到自己头上,倒知道怕了。”
“小姐说的是。”嬷嬷垂首,眼中却有不忍,“只是……岭南那地方,十去九不还。沈砚这一路……”
“嬷嬷,”我打断她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他沈砚是死是活,与我楚漪再无干系。从休书按上血指印那一刻起,他便是路人,是罪人,唯独不再是我的夫君。他的路,自己选,自己走。”
嬷嬷噤声,不再言语。
院子里传来些许嘈杂,是下人在搬运我最后一批箱笼。休书备案后,我便以“归宁”之名,搬回了定国公府旧邸。其实也不算旧邸,父亲战死后,兄长袭爵,仍住此处。只是兄长常年戍边,府中一直由几位老仆看管,空旷寂寥。如今我回来,倒是添了些人气。
“小姐,柳依依那边……”另一个心腹丫鬟青竹快步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解气的神色,“教坊司的人已来提过一次,她哭天抢地,抓着门框不肯走,口口声声要见沈砚,要见您。”
“见我?”我转身,走向窗边。窗外庭院深深,几株老梅落了叶,枝干嶙峋,“见我做什么?求我救她?还是骂我害她?”
“她骂得可难听了,说您毒妇,说您设计害她兄长,害沈家……”
“让她骂。”我推开窗,初冬冷冽的空气涌入,驱散了屋内的炭火气,“骂得越凶,教坊司的管教嬷嬷,自然会‘好好照顾’她。不必理会。”
“是。”青竹应下,又迟疑道,“只是……她提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三皇子。”青竹声音压得更低,“她说,当年御花园之事,是三皇子主动……还说她手里有信物,若她出事,三皇子不会不管。”
我眸光一凝。
永昌二十五年冬的那场宫宴,是我心头另一根刺。柳依依借机攀附皇室,差点将整个沈家、甚至可能牵连定国公府拖入万劫不复。父亲付出了极大代价才摆平。如今,她竟还敢以此为筹码?
“信物?”我指尖轻叩窗棂,“什么样的信物?”
“她没说具体,只嚷嚷是贴身要紧的东西。”
我沉吟片刻。柳依依不是蠢到无可救药,这种时候扯出三皇子,要么是濒死疯狂胡乱攀咬,要么……她手里真有什么能要挟皇室的东西。无论是哪一种,都棘手。
三皇子李容时,当今圣上第三子,生母早逝,性情阴郁,传闻中颇有些乖戾荒唐之举,圣眷一向平平。但皇子终究是皇子。
“去查。”我吩咐青竹,“查柳依依被没入教坊司前,身上所有物件,经了谁的手,有没有少什么。另外,找人盯着教坊司那边,看她与何人接触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我叫住她,“沈砚流放岭南,何时启程?”
“三日后,辰时初刻,从北门出城。”
“备车。”我理了理衣袖,语气平淡,“我去送送他。”
三日后,北风肃杀。
北门外长亭,历来是送别之地,此刻却冷冷清清。沈家倒塌,树倒猢狲散,无人来送这昔日的尚书郎、今日的流放犯。
我裹着厚厚的灰鼠皮斗篷,抱着手炉,坐在亭中石凳上。面前石桌上,摆着一壶酒,两只粗瓷杯。
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,还有差役不耐烦的呵斥。
沈砚出现了。
他穿着一身破旧单薄的囚衣,头发胡乱束着,额上我那日撞出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,像一道丑陋的烙印。脚腕上戴着沉重的木枷,手上拴着铁链,每走一步,都踉踉跄跄。短短几日,他瘦脱了形,脸颊凹陷,眼窝深黑,昔日风流倜傥的沈尚书,如今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狼狈。
他身侧,是同样蓬头垢面、哭哭啼啼的沈老夫人。老妇人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,抓着儿子的衣袖,浑浊的老泪流了满脸。
差役将沈砚带到长亭外便停下,警惕地看着我。我示意青竹上前,塞过去一锭银子。差役掂了掂,露出笑容,退开几步,任由沈砚走近亭子。
沈砚抬头,看到我的刹那,死灰般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情绪——是恨,是不甘,是怨毒,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哀求。
“楚漪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干裂,像破旧风箱,“你来看我笑话?”
“不,”我斟满一杯酒,推到他面前,“来送你。”
他盯着那杯酒,又猛地抬头看我,眼神惊疑不定:“你……你想毒死我?”
我笑了,端起自己面前那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“放心,要你死,用不着我亲自动手。岭南的瘴气,押解路上的苦楚,随便哪样,都足够了。”
他身体晃了晃,咬着牙,没去碰那杯酒。
“沈砚,”我放下酒杯,看着远处枯草连天的官道,“你我夫妻十年,纵然是孽缘,也总该有个了结。今日之后,山高水长,永无再见之日。这杯酒,算是给你饯行,也是给我自己……祭奠那十年荒唐岁月。”
沈砚嘴唇剧烈颤抖,眼中血丝密布。他忽然嘶吼起来:“楚漪!你何必假惺惺!是你害我!是你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!是你把沈家逼上绝路!你这个毒妇!你不得好死!”
“我害你?”我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隔着一步距离,平静地注视着他扭曲的脸,“沈砚,那些账,是我逼你宠柳依依的?是我逼你纵她杀我孩儿的?是我逼你动用我嫁妆去填柳家无底洞的?还是我逼你,为了一个贱妾,差点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?”
我每问一句,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。
“路,是你自己选的。人,是你自己宠的。祸,是你自己闯的。”我一字一顿,“我不过是,在你坠崖时,没有伸手拉你,反而……轻轻推了一把而已。”
“推了一把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忽然疯狂大笑起来,笑声凄厉刺耳,引得远处差役侧目,“哈哈哈……好一个推了一把!楚漪,你够狠!我沈砚认栽!可你以为你就赢了吗?你以为休了我,回了娘家,你就能舒坦过下半辈子?别做梦了!你是下堂妇!是被我沈砚休弃的女人!天下人都会耻笑你!你这辈子都完了!”
“休弃?”我微微歪头,似乎有些疑惑,“沈大人,你怕是记性不好。休书在我怀里,上面白纸黑字,还有你的血指印,是我,楚漪,休了你。”
他笑声戛然而止,像是被扼住了喉咙。
“至于下堂妇……”我掸了掸斗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轻缓,“总好过,做你沈砚的妻,做那贱妾脚下的泥,做你们沈家随时可以牺牲、可以践踏的摆设。”
我转身,不再看他,对青竹道:“把酒给他。”
青竹上前,端起那杯酒,递到沈砚面前。
沈砚死死瞪着我背影,胸膛剧烈起伏,最终,他猛地夺过酒杯,一仰头,狠狠灌了下去。劣酒辛辣,呛得他剧烈咳嗽,酒水混着唾沫从嘴角流下。
“楚漪!”他哑着嗓子,在我身后喊,声音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,“你别得意!柳依依手里有三皇子的把柄!她不会放过你!三皇子也不会!你等着!你等着——”
“带走!”押解的差役不耐烦了,上前用力拽动铁链。
沈砚被拖得一个趔趄,剩下的话淹没在铁链的哗啦声和沈老夫人惊恐的哭喊中。
我站在原地,没有回头。
北风卷起尘土,迷了眼。
等那踉跄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,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一直挺直的脊背,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。
“小姐,风大,回吧。”嬷嬷上前,为我拢紧斗篷。
我点了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。
沈砚,我们的账,清了。
但有些账,才刚刚开始。
回府的马车上,青竹将查到的消息低声禀报。
“柳依依被送入教坊司‘暖香阁’,当夜便试图自缢,被救下后挨了十鞭子,老实了些。她随身物件在入司前已被搜检过一遍,清单在此。”青竹递上一张纸。
我扫了一眼,无非是些钗环衣物,并无特别。
“没有信物?”
“明面上没有。但教坊司负责搜检的孙嬷嬷,有个侄子,好赌,前几日突然还清了一大笔赌债。”
“钱从哪里来的?”
“奴婢顺着查了,钱庄的记录显示,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,兑付人是……”青竹顿了顿,“是三皇子府的一个外院管事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果然。
柳依依手里真有东西,而且已经通过某种方式,递到了三皇子李容时面前。所以,李容时才默许手下人用钱封了孙嬷嬷的口,拿走了那样“信物”。
是什么信物,能让一位皇子如此在意,甚至不惜沾染这种污糟事?
“小姐,三皇子那边……”嬷嬷面露忧色。
“不必慌。”我睁开眼,眸底一片冷静,“三皇子若真想为柳依依出头,或者灭口,不会等到现在。他拿走信物,封了嬷嬷的口,说明他不想这事闹大。至少,暂时不想。”
“那柳依依……”
“一颗废子罢了。”我淡淡道,“李容时不会留她。只是现在风头紧,柳文昌刚被凌迟,柳依依若立刻暴毙,难免惹人怀疑。他会等。”
等风平浪静,等无人关注一个没入教坊司的犯官女眷时,柳依依自然就会“病逝”,或者“意外身亡”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什么也不做。”我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,“柳依依的死活,与我们无关。三皇子那边,只要他不来惹我们,我们便当不知道。”
“可若是……”
“若是他非要替柳依依报仇,或者觉得我知道太多,想灭口?”我放下车帘,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,“那就让他来试试。”
定国公府纵然不如从前煊赫,兄长也远在北疆,但百年将门,并非全无根基。何况,我如今孑然一身,无牵无挂。
马车在定国公府侧门停下。
我刚下车,门房便急匆匆迎上来:“小姐,有客来访,已等候多时。”
“谁?”
“是一位姓曹的公公。”
曹公公?东厂督公曹慎?
我心头微凛。他来做什么?
整理了一下衣襟发髻,我快步走向花厅。
厅中,一位身着暗紫色蟒袍、面白无须的老者正端坐着喝茶。他身材瘦小,眼神却精光内敛,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,正是东厂督公曹慎。
“臣妇楚氏,见过督公。”我上前,依礼福身。虽已休夫,但未改嫁,仍可自称“妇”。
曹慎放下茶盏,抬了抬手,声音尖细平和:“楚夫人不必多礼,杂家不请自来,叨扰了。”
“督公驾临,蓬荜生辉。”我起身,在下首坐了,“不知督公有何吩咐?”
曹慎打量了我几眼,笑了笑:“夫人好手段。沈砚那案子,办得干净利落,杂家看了,都觉得痛快。”
“督公过誉,不过是依律行事。”我垂眸。
“依律?”曹慎轻笑一声,意味不明,“那沈砚宠妾灭妻的罪证,条条致命,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俱全,怕是准备了不止一年两年吧?还有那柳文昌贪墨案的线头……夫人当真只是‘依律’?”
我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督公明察秋毫。臣妇蛰伏十年,收集罪证,只为自保,也为讨还公道。至于柳文昌案,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臣妇不敢居功。”
“好一个‘不敢居功’。”曹慎捻动佛珠,慢悠悠道,“夫人可知,柳文昌临刑前,喊了一句什么?”
我抬眸看他。
曹慎对上我的视线,缓缓吐出几个字:“他说,‘定国公府,楚漪,害我’。”
花厅内一片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我沉默片刻,开口:“将死之人,胡乱攀咬罢了。柳文昌贪墨军饷,证据确凿,与我定国公府何干?与我一个内宅妇人何干?”
“是啊,杂家也这么认为。”曹慎点点头,话锋却一转,“不过,柳家毕竟倒了,沈家也散了。朝中有些风声,说夫人您……心机深沉,手段酷烈,非寻常妇人。”
这是在敲打,还是试探?
“流言蜚语,何足挂齿。”我平静道,“臣妇所为,皆在律法框架之内。若有人觉得不妥,大可上奏弹劾,或者,请督公您来查我。”
曹慎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哈哈一笑:“夫人误会了。杂家今日来,不是问罪,倒是有一事,想与夫人商议。”
“督公请讲。”
“沈砚流放,沈家宅邸充公,不日将拍卖。”曹慎道,“那宅子地段不错,布局也雅致。杂家记得,夫人当年嫁入沈家,十里红妆,其中不少珍玩古籍,是定国公府旧藏吧?”
我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。他果然是为这个而来。
“是有些旧物。”我承认。
“充公之物,按理要一并清点拍卖。”曹慎慢条斯理道,“不过,若是夫人愿意出个合适的价钱,将整座宅子连同里面那些旧物一并买下,倒也合乎规矩。毕竟,那是夫人家传之物,流落在外,总是不美。”
我明白了。他是想让我花钱,买回自家东西,顺便,他东厂也能从中得一笔“合理”的收益。
曹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夫人,宅子与物件,打包处置,是上面的意思。单独赎回……不合规矩啊。”
上面的意思?哪个上面?皇帝?还是他曹慎自己的意思?
这是明着要钱,而且是一大笔钱。买下整座尚书府宅邸,加上里面那些充公的物件,即便按市价,也是一笔巨款。我虽有些嫁妆私产,但未必够,何况还要动用定国公府的公账。
“督公,”我抬起头,直视他,“明人不说暗话。臣妇孀居,家资有限。不知这‘合适的价钱’,究竟是多少?”
曹慎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十万两?”我试探。
曹慎摇头,缓缓道:“一百万两。白银。”
我倒吸一口冷气。
一百万两!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!别说我现在,就算定国公府鼎盛时期,要一下子拿出百万现银,也绝非易事!
“督公,这价钱……”
“夫人觉得贵?”曹慎打断我,声音依旧平和,却带上了无形的压力,“想想那些旧物里,有没有什么……特别的东西。比如,某些书信,某些凭证,某些……可能牵连更广的玩意儿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沉。
他指的,难道是……与北疆军务有关的东西?父亲和兄长常年戍边,与朝中往来文书不少,有些或许涉及机要。沈家抄没,这些东西若落入有心人之手,比如……一直对兵权虎视眈眈的某些人,后果不堪设想。
曹慎不是在帮我,他是在用这个威胁我,逼我出血。
“督公,”我声音发干,“可否容臣妇筹措几日?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曹慎站起身,拂了拂衣袖,“杂家给夫人半月时间。半月后,若夫人拿不出银子,那宅子连同里面所有东西,可就要公开拍卖了。到时候,买主是谁,杂家可就管不着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,意味深长。
“夫人,有时候,破财消灾,是福气。”
说完,他便带着随从,施施然离去。
我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
一百万两。
半月时间。
还有曹慎那最后一句——破财消灾。
消的,究竟是什么灾?
3
青竹帮我拆下发间那支素银簪子时,指尖都在抖。
“一百万两……小姐,这、这分明是敲诈!”她声音带着哭腔,“曹公公他……他怎么敢?”
嬷嬷面色凝重,比我镇定些,但紧握的拳头也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。“曹慎执掌东厂,权倾朝野,他说是上面的意思,只怕不假。只是这数目……太过骇人。老爷和少爷在北疆一年军饷才多少?他张口就是百万!”
我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。一百万两白银,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,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曹慎最后那句话,反复在耳边回响——“破财消灾”。
灾在何处?
是那些可能遗落在沈府、涉及北疆军务的旧信?还是我休夫、扳倒沈家这件事本身,已经引起了某些更高层人物的注意和不满?或者……两者皆有。
“嬷嬷,我们能动用的现银,有多少?”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嬷嬷早已在心里盘算过,立刻回道:“小姐您的嫁妆私产,这些年被沈家耗去不少,田庄铺子的收益也多有折损,能立刻变现的,满打满算,不超过二十万两。定国公府的公账上……少爷出征前留下话,府中一切由小姐做主。但公账主要是维持府邸开销和接济旧部遗孤,现银也不过五万两左右。加起来,二十五万,远远不够。”
二十五万,离一百万,差了整整七十五万。这不是小数目,半个月,就算变卖所有产业,也未必能凑齐,何况许多产业不是想卖就能立刻脱手的。
“去请陈账房来。”我吩咐。陈账房是父亲留下的老人,打理定国公府产业几十年,最是可靠。
陈账房很快来了,听了事情原委,也是眉头紧锁,连连摇头:“小姐,难,太难了。就算立刻变卖京中两处最好的绸缎庄和城外的田庄,紧着出手,最多能凑出十五万两。加上现有的二十五万,也才四十万。剩下的六十万……除非,动老国公爷留下的那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我看向嬷嬷。
嬷嬷脸色微变,欲言又止。陈账房低声道:“老国公爷当年征战四方,有些……战利品。大多是些金银器皿、珠宝玉石,不好明面处置,一直封存在府里地窖深处。少爷吩咐过,非到生死存亡关头,不得动用。”
战利品……我隐约有些印象。父亲在世时,似乎提过一嘴,说有些东西来路特殊,留着或许将来有用,也可能招祸。所以一直深埋。
“估值多少?”我问。
陈账房迟疑了一下:“粗略估算,若全部出手,应该……不下三十万两。”
“那也才七十万。”我闭了闭眼,“还有三十万的缺口。”
屋内陷入一片死寂。三十万两,对于如今的定国公府而言,如同天堑。
“小姐……”青竹怯生生开口,“要不要……给少爷去信?少爷在军中,或许……”
“不可。”我断然拒绝,“兄长在北疆,已是如履薄冰。朝廷对武将本就猜忌,若此时让兄长知道此事,他必会分心,甚至可能被有心人构陷挪用军饷之罪。绝不能将兄长牵扯进来。”
“那……难道真要任由曹慎将宅子和那些东西拍卖?”嬷嬷急道,“万一里面真有要紧的……”
“自然不能。”我睁开眼,眸底寒光闪烁。曹慎吃准了我怕那些旧信流出,怕牵连兄长,所以敢如此勒索。但我楚漪,也不是任人拿捏的面团。
“陈账房,”我转向他,“你立刻去办两件事。第一,将我们能动用的所有现银、产业,尽快清点,能变现的立刻着手,不必计较价格,但务必隐秘。第二,去查,查曹慎最近半年的动向,查他手下有哪些人在经手沈家罚没资产的清点拍卖,查这些人的背景、嗜好、有无把柄。银子要凑,但路,不能只走一条。”
陈账房神色一凛,躬身道: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嬷嬷,”我又对嬷嬷道,“你亲自去一趟沈府……不,现在应该叫‘查封充公之沈氏旧宅’。去找负责看守的差役头领,就说我思念旧物,想去取几件无关紧要的贴身之物做个念想,疏通一下,让我进去一趟。我要亲眼看看,那些旧物到底是怎么个情形。”
“小姐,这太冒险了!”嬷嬷反对,“曹慎既然开了口,必定派人盯着,您此时去,岂非打草惊蛇?”
“正因为曹慎开了口,我才更要去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中光秃的树枝,“他以为那些东西是捏在他手里的筹码,可以随意开价。我要让他知道,筹码究竟在谁手里,值多少钱,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嬷嬷见我神色坚决,知道劝不动,只得应下:“老奴这就去安排,只是小姐千万小心。”
“青竹,”我最后吩咐,“你去教坊司附近盯着,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接触柳依依,或者教坊司里有没有异常动静。曹慎这边动了,三皇子那边,未必没有反应。”
三人领命而去。
我独自留在房中,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并未消散,反而因为有了方向,变得更加尖锐清晰。一百万两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而握刀的人,是曹慎,还是曹慎背后那只更大的手?
我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厚厚的《大周律》,翻到关于“抄没家产”、“罚没物拍卖”的条款,逐字逐句细看。律法条文冰冷枯燥,却可能是唯一的破局缝隙。
两日后,嬷嬷打点好了关系。我换上不起眼的青色棉布衣裙,用头巾裹住大半张脸,乘着一辆普通青布小车,从沈府后巷一道偏僻小门进入。
昔日熟悉的庭院,如今一片狼藉。抄家时的混乱痕迹还在,名贵花木被践踏,石阶上沾着污渍,门窗有些破损,贴着封条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淡淡霉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萧索死气。
看守的差役头领是个四十多岁、满脸横肉的汉子,收了嬷嬷塞的银子,态度还算客气,只叮嘱道:“夫人快些,只能在前院和您原来的住处看看,别处封着,去不得。也别动封条,看一眼就走。”
我点头应下,在嬷嬷和青竹的陪伴下,慢慢走向我住了十年的院子。
院门虚掩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院子里那棵我亲手种的梅树还在,只是叶子落尽,枝干上竟挂着几道刀砍的痕迹。我的书房、卧房,门上都贴着刑部和大理寺的交叉封条。
“东西都堆在那边厢房。”差役头领指了指西侧一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屋子。
我走过去。屋门没锁,推开门,一股更浓的灰尘气扑面而来。屋内光线昏暗,地上胡乱堆放着许多箱笼、家具、字画卷轴、瓶瓶罐罐,像一座杂乱的垃圾山。许多箱笼被打开过,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,绫罗绸缎与破碎瓷片混在一起,书籍散落,被踩上泥脚印。
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如此混乱,别说找特定的书信,就是分辨哪些是我的嫁妆旧物,哪些是沈家公产,都极其困难。曹慎的人恐怕早已翻捡过一遍,若有特别重要的东西,只怕早已不在其中。
“夫人,您要找什么?”差役头领跟过来,有些不耐烦地催促。
我定了定神,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物件。忽然,我的视线落在墙角一个半开的紫檀木箱上。那箱子样式古朴,边角包铜,是我母亲的嫁妆箱子之一,我认得。
我走过去,蹲下身,拂开上面的灰尘。箱子没锁,里面也是乱七八糟,塞着些旧衣裳、绣品、还有几本账册。我随手翻动,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。
那是一个扁平的乌木匣子,很小,藏在几件旧衣下面。匣子没有锁,我轻轻打开。
里面不是书信,也不是珠宝。
是一叠地契。江南水田、京城铺面,还有……北疆靠近边城的几处草场、货栈的地契。这些,都是父亲和兄长早年私下购置的产业,有些甚至不在明面账上,属于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“暗产”。尤其是北疆那几处,涉及边境贸易,极为敏感。
它们怎么会在这里?我明明记得,母亲去世后,这些地契应该由兄长保管,或者藏在定国公府更隐秘的地方。
我后背瞬间沁出冷汗。如果这些地契被曹慎的人发现,上报上去,定国公府“私置边产、图谋不轨”的罪名,立刻就能坐实!那就不止是破财,而是灭门之祸!
曹慎要一百万两,恐怕不只是勒索钱财,更是在试探,或者说,警告。他可能已经发现了这些地契,或者至少听到了风声。他是在给我选择:要么拿钱买平安,要么,他就把这些要命的东西交上去。
我强压住狂跳的心,迅速将乌木匣子合上,不动声色地塞进自己宽大的袖袋里。又随手从箱子里捡起一支断裂的玉簪,一只小时候玩的旧布老虎,对差役头领道:“找到了,就这两样。”
差役头领瞥了一眼我手里的孩童玩具和破簪子,眼中闪过一丝鄙夷,大概觉得我这下堂妇果然没什么见识,只惦记些不值钱的破烂。“那快走吧,这里晦气。”
我站起身,袖中那小小的乌木匣子,却重如千钧。
回府的马车上,我紧紧攥着那匣子,指尖冰凉。
“小姐,您脸色不好,可是发现了什么?”嬷嬷担忧地问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匣子拿出来,打开,递给嬷嬷和青竹看。
两人看清里面的东西,顿时面无人色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会……”嬷嬷声音发抖。
“有人把它们放进去的。”我声音冷得像冰,“在我休夫之后,沈家被抄之前。知道这些地契存在、且能拿到手的人,不多。”
“是沈砚?!”青竹脱口而出。
“他或许知道一些,但未必清楚全部,也未必有胆子、有能力做这么绝。”我摇头,“更可能是……沈家背后的人。或者说,沈砚和柳依依背后的人。”
柳依依……三皇子……
难道,这些地契,是柳依依偷出来的?她通过沈砚,或者别的渠道,拿到了这些要命的东西,本想作为自己攀附三皇子或者要挟定国公府的筹码?结果沈家倒得太快,她还没来得及用,或者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用,东西就随着沈家被抄,混入了罚没物品中?
而曹慎,或者曹慎背后的人,在清点过程中,发现了这个“惊喜”?
“小姐,现在怎么办?”嬷嬷六神无主,“这些地契就是催命符啊!曹公公那边……”
“曹慎既然暗示我‘破财消灾’,说明他暂时没打算把地契交上去,至少,在他拿到钱之前不会。”我强迫自己冷静分析,“他要钱,我们要命。这是一场交易, albeit 一场极不公平、随时可能翻脸的交易。”
“可我们凑不齐一百万两……”
“那就想办法,让他降价。”我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“或者,让他不敢收这个钱。”
“小姐的意思是?”
“陈账房那边,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有些眉目了。”嬷嬷忙道,“负责沈家罚没案具体清点事宜的,是东厂一个姓赵的理刑百户,叫赵德海。此人贪财好色,尤其嗜赌,在外欠了不少赌债。曹慎将具体事务交给他办,他从中捞油水的机会最多。”
赵德海……一个理刑百户。
“好,”我点点头,“嬷嬷,你想办法,私下接触这个赵德海。不要提地契,只说我舍不得旧宅,想买回,问他有没有办法通融,价钱上……能否松动。试探他的口风,也看看,他对地契的事知不知情。”
“这……太危险了,若是他告诉曹慎……”
“曹慎若事事亲力亲为,也不会用赵德海这种人。贪财之人,必有漏洞。我们先从他下手。”我沉吟道,“另外,青竹,教坊司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柳依依病了一场,被单独关着,不许人探视。但昨日有个大夫进出,不是教坊司常用的大夫,面生。”青竹回道。
“病?”我冷笑,“怕是‘被病’了吧。三皇子要动手了。”
柳依依一死,当年御花园的旧事,还有她手里可能存在的其他把柄,就都断了线。三皇子李容时可以高枕无忧。
“小姐,我们要不要……”青竹做了个手势。
“不,”我摇头,“柳依依的死活,与我们无关。但她的死,或许能给我们创造一点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
我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中一个模糊的计划逐渐成形。曹慎、三皇子、赵德海、柳依依……这些人和事,像一张混乱的网。我要做的,不是硬闯,而是找到那张网上最脆弱的一点,轻轻一扯。
“回府后,给京兆尹府的刘夫人递张帖子,就说我新得了一些上好燕窝,请她明日过府品茶。”我吩咐道。刘夫人的丈夫是京兆尹,专管京城治安刑狱,消息灵通,与三皇子府似乎也有些往来。
“小姐想打听三皇子?”
“不,”我微微一笑,“我想让某些人知道,定国公府的楚漪,虽然休夫归家,但还没到人人可欺、闭目待死的地步。”
次日,刘夫人应邀前来。她是个圆脸富态的中年妇人,一向热衷于京城各家八卦。我与她寒暄片刻,送上燕窝,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最近的“热闹”上。
“唉,沈家也是造孽哟。”刘夫人嗑着瓜子,啧啧感叹,“沈尚书那么个人物,说倒就倒了。柳姨娘……哦,现在该叫犯官亲眷了,听说在教坊司病得不轻,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
我适时露出些许复杂神色,轻叹一声:“都是命。”
刘夫人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要我说,妹妹你也别太往心里去。那种负心汉,早离早好。只是……妹妹如今一个人,也要当心些。我听说啊,”她声音更低了,“三皇子那边,好像对沈家这事,有点……不大高兴。”
我心头一动,面上却装作不解:“三皇子?这与殿下何干?”
“这谁知道呢?”刘夫人眼神闪烁,“许是觉得沈家倒得太快,折了他的人?又或者……跟柳姨娘有点旧情分?总之啊,妹妹你这阵子,尽量低调些,少出门。”
“多谢姐姐提醒。”我感激道,又状似无意地问,“那东厂曹公公那边……姐姐可听到什么风声?我有些旧物还在沈府,想赎回来,不知该怎么办手续。”
“曹公公?”刘夫人摆摆手,“那位的心思,谁能猜得透?不过啊,我倒是听我家老爷提过一嘴,说沈家的罚没案,曹公公交给了手下一个小百户在办,那人好像姓赵,手脚不太干净。妹妹若真想办事,或许可以走走他的门路,比直接找曹公公容易些。”
果然,赵德海的名声,连京兆尹夫人都略有耳闻。这证实了陈账房的调查。
送走刘夫人,我立刻叫来嬷嬷。
“联系赵德海,约他明日午时,在‘一品香’茶楼二楼雅间见面。就说,定国公府楚氏,有笔生意想跟他谈。”
“小姐,您要亲自见他?”嬷嬷大惊,“这怎么行!万一……”
“不见真佛,烧什么香?”我平静道,“放心,光天化日,茶楼雅间,他不敢怎样。我要亲眼看看,这是个什么样的人,他的胃口有多大,胆子又有多大。”
嬷嬷还想劝,见我神色坚决,只得应下。
次日午时,“一品香”茶楼。
我依旧是一身素净打扮,戴了帷帽。嬷嬷和青竹守在雅间外。
赵德海准时到了。他是个中等身材、面皮微黄的中年男人,穿着东厂番役的常服,眼神有些飘忽,坐下时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,确实是一副嗜赌之徒常见的焦躁相。
“楚夫人。”他拱手,态度还算客气,但眼神在我身上扫过时,带着估量和审视。
“赵百户。”我微微颔首,“请坐。百户公务繁忙,冒昧相请,还望见谅。”
“哪里哪里,夫人客气。”赵德海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一口饮尽,“夫人找赵某,可是为了沈府旧宅之事?”
赵德海嘿嘿一笑,搓着手:“夫人,这事儿……有点难办啊。上头有定价,一百万两,少一个子儿都不行。曹公公交代下来的,赵某也不敢擅专。”
“一百万两,实在超出我的能力。”我放缓语气,“百户经办此事,其中辛苦,我岂能不知?若能成全,我定不会忘了百户的好处。”说着,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。
赵德海眼睛一亮,迅速扫了一眼面额,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,但随即又露出为难之色:“夫人厚意,赵某心领。只是……这数目实在太大,曹公公那儿……”
“曹公公日理万机,些许小事,未必事事过问。”我看着他,“百户经手清点,宅中物品价值几何,百户应当最清楚。有些东西,对旁人或许无用,对我,却是念想。有些东西……或许对旁人有些碍眼,不如处理干净,大家都安心,百户说是不是?”
我这话说得含糊,但“碍眼”二字,刻意加重了一丝。
赵德海喝茶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抬起眼,仔细打量我,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探究。
“夫人指的是……”
“比如,一些旧书信,一些地契凭证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平稳,“沈家倒台,树倒猢狲散,有些东西流落出去,难免惹麻烦。不如由我赎回,一把火烧了干净。百户经办此案,也不希望节外生枝吧?”
赵德海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容有些复杂:“夫人果然心思缜密。不过……有些东西,烧了固然干净,但若是烧错了,或者……有人不想它被烧掉,那就更麻烦了。”
他这话,几乎是默认了地契的存在,并且暗示,地契的事,曹慎知道,而且曹慎不想“烧掉”,他想用来换钱,或者达成其他目的。
“曹公公的意思,我明白。”我点点头,“只是,一百万两,我实在拿不出。不知百户可否在曹公公面前美言几句?或者,在清点估价时……稍作调整?宅子是死的,物件是死的,估价嘛,总有浮动空间。”
赵德海眼珠转了转,似乎在权衡。五百两银票就在手边,而一百万两的大头是曹慎的,他能捞到的有限。如果我这里能给出更多……
“夫人能出多少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四十万两。”我报出我们目前能凑到的最大数目,“现银。此外,再单独奉上两万两,给百户您喝茶。”
四十二万两,距离一百万,差了一大半。但这是我目前能给出的极限。
赵德海显然不满意,摇了摇头:“夫人,这差得太远了。曹公公那里,没法交代。”
“若我能让这宅子和里面的东西,变得不那么‘值钱’呢?”我忽然道。
赵德海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沈家宅邸,之所以估价高昂,是因为它曾是尚书府,地段好,风水佳。”我缓缓道,“可如果,这宅子突然出了点‘问题’,比如……闹鬼,或者,牵涉到什么不吉利的传闻,让其他买主望而却步,流拍几次……到时候,曹公公急于脱手,价格是不是就可以商量了?”
赵德海瞪大了眼睛,像是第一次认识我:“夫人,您这……”
“我只是举个例子。”我笑了笑,“百户在京城时间长,人面广,应当知道,有些事,传着传着,就成真的了。比如,柳姨娘在沈府时,最爱在那后花园的荷花池边唱曲,如今她病重将死,怨气不散……又比如,沈家获罪,血光冲了宅邸风水……”
赵德海倒吸一口凉气,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,带上了几分惊惧。他大概没想到,我一个深宅妇人,竟能想出这种阴损又有效的法子。
“这……这若是被曹公公知道……”
“曹公公要的是钱,是顺利了结此案,不想节外生枝。”我淡淡道,“宅子流拍,价格下跌,最终成交,钱虽然少些,但总比烂在手里、或者惹出其他是非强。百户您说呢?”
赵德海额角冒出细汗,他拿起茶杯,又放下,显然内心剧烈挣扎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咬牙道:“夫人,此事风险太大……得加钱。”
“三万两。”我立刻道,“给你的。事成之后,再加一万两辛苦费。”
四万两,对一个理刑百户而言,是一笔巨款了。
赵德海狠狠心,一拍大腿:“成!但夫人要保证,消息不能从您这儿漏出去!还有,具体怎么做,得听我的安排!”
“自然。”我点头,“我只要结果——宅子和里面的东西,以一个合理的价格,回到我手里。那些‘碍眼’的东西,必须一件不少。”
“那些东西……”赵德海迟疑了一下,“我可以想办法在清点册子上做点手脚,让它们‘不见’了,或者归到不起眼的杂物里。但夫人,曹公公那边……”
“曹公公那边,我自有计较。”我站起身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具体细节,我会让嬷嬷再与百户联络。”
离开茶楼时,我背后的衣裳,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。
与虎谋皮,莫过于此。赵德海是贪,但贪得毫无底线,随时可能反咬一口。我必须在他和曹慎之间,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,借赵德海的手,压下价格,同时,还要设法让曹慎接受这个结果。
闹鬼传闻,只是第一步,也是最容易的一步。真正难的,是如何应对曹慎接下来的反应,以及……如何确保那些要命的地契,万无一失地回到我手中,并且,让曹慎以后再也无法用类似的事情要挟我。
回府的马车上,我闭目养神,脑海中飞速盘算。
曹慎要钱,也要权,更要稳妥。他勒索我,是因为他认为捏住了我的死穴。如果我能让他觉得,这个死穴,或许会反过来炸伤他自己呢?
“青竹,”我睁开眼,“三皇子府那个给教坊司孙嬷嬷侄子钱的外院管事,能查到更多信息吗?比如,他平时负责什么,有什么嗜好,和谁来往密切。”
“奴婢再去查。”青竹应道。
“小心些,宁可查不到,也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
三皇子李容时……柳依依……御花园旧事……如果曹慎知道,他手里的“筹码”,可能还牵扯到一位皇子的隐秘丑闻,他还会那么肆无忌惮地勒索我吗?
或许,我该给曹公公,也准备一份“惊喜”。
马车驶入定国公府侧门。
刚下车,门房又急匆匆跑来,这次脸色比上次更白。
“小、小姐!宫里来人了!是、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!正在花厅等着,说娘娘召您即刻入宫觐见!”
皇后娘娘?
我心头猛地一跳。
曹慎、三皇子、皇后……这场风波,比我想象的,卷入得更深,更急。
我定了定神,对嬷嬷道:“更衣,按品级装扮。我们进宫。”
4
坤宁宫的气味,是檀香混着一种极淡的、冷冽的梅花香。
我跪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,额头触地,能清晰感受到砖缝间传来的寒意。皇后并未立刻叫我起身,只听见上方传来杯盖轻碰盏沿的脆响,一下,又一下,不疾不徐,敲在人心上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声音不高,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平稳。
我依言直起身,但眼帘依旧低垂,视线落在皇后裙摆下端繁复的金线牡丹绣纹上。
“楚氏,”皇后缓缓开口,“你可知,本宫为何召你入宫?”
“臣妇愚钝,请娘娘明示。”我的声音在空旷殿宇里显得有些轻。
“愚钝?”皇后似乎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,“本宫看,你倒是机敏得很。沈家十年,不声不响,一朝出手,便是雷霆万钧。休夫,告官,抄家,流放……干净利落,连曹慎那只老狐狸,都让你搅得不得不下场分一杯羹。”
我心下一凛。皇后对沈家事了如指掌,连曹慎插手都知道。
“臣妇所为,皆是自保,亦是依律行事,不敢称‘机敏’。”我谨慎回道。
“依律?”皇后放下茶盏,声音微沉,“楚漪,这里没有外人,不必跟本宫说这些官面文章。你父亲楚老国公,是两朝元老,战功赫赫;你兄长楚怀瑾,如今镇守北疆,是国之栋梁。你身上流着楚家的血,骨子里就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。十年隐忍,若非沈砚和柳氏做得太过,触了你逆鳞,你恐怕还会继续忍下去,对不对?”
我沉默。皇后说得没错。若非柳文昌贪墨军饷,触及我父兄用命守护的底线,我或许还会在那潭死水里继续沉浮。
“本宫今日召你,不是问罪。”皇后语气稍缓,“沈家咎由自取,柳文昌罪有应得,本宫并无怜悯。只是,楚漪,你可知你掀开的,不止是沈家一个窟窿?”
我指尖微蜷。
“后宫不得干政,但有些事,本宫身处其中,看得比旁人清楚些。”皇后站起身,裙裾拂过地面,无声无息。她走到我面前,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的梅花冷香。“三皇子李容时,生母卑微,性子阴郁,看似与世无争,实则……心思深重。柳依依当年能在御花园‘巧遇’醉酒的他,当真只是巧合?”
我心头一跳,呼吸微窒。
“柳氏如今在教坊司,病得快死了。”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能刺穿我所有伪装,“她手里若真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,本宫不希望,它成为某些人兴风作浪、搅乱朝局的工具。更不希望,定国公府被卷入无谓的纷争,让你父兄在北疆流血,家人在京城还要提心吊胆。”
我明白了。皇后召我,不是为了沈家,甚至不是为了曹慎勒索的百万两银子。她是为了三皇子,为了可能存在的、涉及皇室的丑闻证据。她怕这东西流出去,引发不可测的后果。而定国公府,因为我的举动,被推到了这个漩涡的边缘。
“娘娘,”我深吸一口气,抬头,第一次直视皇后的眼睛。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、却深不见底凤眸,“臣妇不知柳氏手中具体有何物。但臣妇知道,有些东西,如同烫手山芋,拿在手里是祸,扔出去,也可能是祸。”
皇后目光微动:“哦?依你之见,该如何处置?”
“关键在于,这山芋烫的是谁的手。”我声音平稳,思路却异常清晰,“若只烫了不该拿它的人的手,那人自然会想方设法让它消失,或者,让它变得不再烫手。臣妇要做的,只是确保,这山芋不会无缘无故,滚到臣妇脚下,或者……滚到娘娘您不希望它去的地方。”
皇后凝视我片刻,忽然转身,走回凤座。
“你比你父亲,多了几分狠辣,也多了几分圆滑。”她重新坐下,“曹慎那边,一百万两,你拿得出?”
“拿不出。”我如实回答,“但臣妇在想办法。”
“曹慎贪婪,但更惜命,更看重权势。”皇后淡淡道,“他敢敲你百万,未必全是为了钱。或许,是有人想借他的手,探一探定国公府的底,或者……给你兄长找点麻烦。”
我背脊发凉。皇后意指的“有人”,范围可就大了。是朝中敌对派系?还是……对楚家兵权早有忌惮的至尊?
“多谢娘娘提点。”我伏身叩首。
“本宫能提点你的,也就这些。”皇后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平静,“你是聪明人,该知道如何权衡。楚家满门忠烈,陛下是记着的。但树大招风,有些风,能避则避。回去吧。”
“臣妇告退。”
退出坤宁宫,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初冬的寒风扑面而来,我却觉得额角有细汗渗出。皇后的话,信息量太大,也太重。她看似只是警告我不要卷入皇室丑闻,实则点明了更危险的局面——有人可能想通过曹慎勒索这件事,对付定国公府,对付远在北疆的兄长。
曹慎,不再仅仅是一个贪婪的阉宦,他可能成了别人手中的刀。
而我这把刚刚出鞘、试图复仇的刀,一不小心,就可能砍到自家人身上。
“小姐,皇后娘娘她……”等在宫门外的嬷嬷迎上来,一脸担忧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我低声道,登上马车。
回府后,我屏退左右,只留嬷嬷和青竹,将皇后的话简单转述。
嬷嬷吓得脸色发白: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少爷他……”
“兄长远在北疆,暂时安全。危险在京城,在我这里。”我揉着眉心,“曹慎那边,计划得变一变。不能只靠赵德海散播闹鬼传闻压价了。得让曹慎自己,不敢要这个钱,或者,没法要这个钱。”
“小姐的意思是?”
我沉吟片刻:“赵德海贪财,可以利用,但不能全信。皇后提到三皇子……青竹,你之前说,三皇子府那个管事,好赌?”
“是,奴婢查到,他叫胡贵,嗜赌如命,欠的债不比赵德海少,而且……好像还偷偷挪用府里的银子去赌,窟窿不小。”青竹回道。
“好。”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想办法,让赵德海和这个胡贵,‘偶然’认识一下。赌徒和赌徒,应该很有共同语言。”
嬷嬷不明所以:“小姐,这是为何?”
“曹慎勒索我,无非是仗着地契和可能存在的把柄。如果让他知道,他费力捂着的‘丑闻’盖子,另一边的人也在拼命捂,而且捂的方式可能更激烈、更不计后果,甚至可能把他曹慎也拖下水……你猜,曹公公是会继续紧逼我要钱,还是先想法子自保,把自己摘干净?”
嬷嬷恍然大悟:“小姐是想……借三皇子那边的事,吓退曹慎?”
“不止是吓退。”我摇头,“是要让他觉得,继续纠缠沈家旧宅和地契,风险远大于收益。最好,让他主动把地契‘还’回来,或者‘毁掉’,以求置身事外。”
这步棋很险。是在曹慎和三皇子之间玩火。但眼下,没有更好的办法。我必须制造出一种局面,让曹慎觉得,他手里的“筹码”已经变成了“炸药”,而引信,握在别人手里。
“另外,”我吩咐陈账房,“变卖产业、筹措现银的事,继续,但不必太急,做出努力筹措但力不从心的样子。给曹慎和赵德海一种感觉:我们很急,很想买,但确实没钱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我想起皇后最后一句话,“树大招风……嬷嬷,以我的名义,给北疆将士捐赠一批过冬的棉衣和药材,数目要大,要快,要让人都知道。再从我的私账里拨一笔钱,在城外设个粥棚,救济流民。”
“小姐,这……这时候做这些,会不会让人说我们收买人心?”嬷嬷迟疑。
“就是要让人看见。”我道,“看见定国公府心怀忠义,体恤将士百姓,家风清正。越是在风口浪尖,越要把姿态做足。钱要花在明处,花得堂堂正正。就算有人想泼脏水,也得先掂量掂量。”
我要把定国公府,尤其是我的形象,从“心机深沉、手段酷烈的下堂妇”,尽可能往“忍辱负重、深明大义、不忘家国的忠臣之后”上扭转。舆论,有时候也是武器。
众人领命而去。
我独自坐在房中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一场更复杂、更危险的博弈,已经悄然开始。对手不再只是沈砚和柳依依,而是藏在阴影里的巨鳄。
接下来几天,我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。
同时,青竹设法安排,让嗜赌的赵德海和同样好赌的三皇子府管事胡贵,在一家隐蔽的赌坊“巧遇”了。据盯梢的人回报,两人一见如故,连着赌了两晚,胡贵输了不少,赵德海则小赢,但两人勾肩搭背,似乎聊得颇为投契。
我心中稍定,只等这两股风,吹到曹慎耳朵里。
然而,变故来得比预想更快。
第七日深夜,我刚刚躺下,青竹便急匆匆敲门进来,脸色惊惶。
“小姐,不好了!教坊司出事了!”
“柳依依死了?”我坐起身。
“不是……是暖香阁走水!火势很大,柳依依住的那间屋子烧得最厉害,她……她被救出来时,已经没气了,说是呛死的。”青竹声音发颤,“可、可看守的人说,起火前,好像看到有黑影从她房顶掠过……”
纵火?灭口?
三皇子动手了?竟然如此急不可耐,用这么粗暴的方式?
“还有,”青竹喘了口气,更急道,“赵德海半个时辰前,在家中暴毙!说是……突发急症!”
我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
赵德海死了?!
前脚柳依依被“火灾”灭口,后脚赵德海就“暴毙”?这绝不是什么巧合!
“怎么死的?谁发现的?”我急问。
“说是他老婆发现的,倒在书房,口鼻流血,已经僵了。已经报了官,东厂的人也去了。”青竹道,“小姐,会不会是曹公公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我立刻否定,“曹慎要用赵德海办事,就算灭口,也不会在事情未了、风声正紧的时候,用这么惹眼的方式。”更像是有人要切断线索,让“闹鬼压价”的事进行不下去,或者,警告我?
三皇子?他发现赵德海在接触我,并且可能从胡贵那里听到了什么,所以干脆利落地一起除掉?
还是……曹慎发现了赵德海私下与我接触、意图压价中饱私囊,清理门户?
亦或是,另有其人?
我心跳如鼓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。赵德海的死,打乱了我全部计划。没了这个中间人,我如何继续操作压价?曹慎那边会如何反应?他会不会认为赵德海的死与我有关?
“小姐,现在怎么办?”嬷嬷也闻讯赶来,满脸忧惧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。越乱,越不能慌。
“嬷嬷,立刻让我们的人,从赵德海家和教坊司附近撤回来,不要再去打探,免得惹火烧身。”
“是。”
“青竹,胡贵那边呢?有什么动静?”
“胡贵……不见了。”青竹低声道,“从昨晚赌坊出来后,就没回三皇子府。三皇子府今早还派人去找过他。”
胡贵也失踪了?是逃了,还是……也死了?
我闭了闭眼。三皇子下手,果然狠绝。柳依依、赵德海、胡贵……所有可能知道点内情、或者可能成为漏洞的人,都被迅速抹去。这是最彻底的封口方式。
那么接下来,他或者他背后的人,目标会不会转向我?毕竟,我是沈家旧案的核心,是柳依依仇恨的对象,也和赵德海有过接触。
“加强府中戒备,尤其是夜间。”我对嬷嬷道,“从明天起,闭门谢客,除非宫里或父兄有消息,一律不见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我沉吟道,“给曹慎递个帖子,以请教‘旧宅赎回’事宜为名,约他明日午后,在……去他东厂衙门附近的一家茶楼。”
“小姐,您还要主动见曹慎?”嬷嬷大惊,“赵德海刚死,此时去,太危险了!”
“正因为赵德海死了,我才必须去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“我要去告诉他,赵德海做的事,与我无关。我还要去试探,他对这一连串的‘意外’,到底知道多少,是什么态度。”
曹慎现在,恐怕也很头疼。手下百户暴毙,牵扯的犯官女眷被烧死,三皇子府管事失踪……这一团乱麻,他未必理得清,也未必想深究。我的出现,或许能给他一个台阶,或者,一个转移视线的靶子。
风险极大,但坐以待毙,风险更大。
次日午后,东厂衙门斜对面的“清心茶楼”。
我选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,窗户开着一条缝,能看见东厂那森严门楼下来往的番役。
曹慎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刻钟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紫色蟒袍,脸色却比上次见面时阴沉了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没睡好。
“楚夫人好胆色。”他落座,尖细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杂家还以为,夫人会避避风头。”
“督公说笑了。”我亲手为他斟茶,“赵百户突发恶疾,臣妇亦感惋惜。只是旧宅赎回之事,时限将过半,臣妇心中焦急,不得不来打扰督公,问问章程。”
曹慎端起茶杯,却没喝,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:“章程?赵德海死了,他经手的事,自然要重新梳理。夫人那四十万两,恐怕不够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他果然知道了我和赵德海接触,以及谈定的价钱。
“督公明鉴,四十万两已是臣妇竭尽所能。若实在不行……”我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一丝不舍,“那宅子……臣妇也只能放弃了。只是可惜了里面一些先父旧物……”
“先父旧物?”曹慎抬眼,目光如针,“恐怕不只是旧物吧?”
来了。他终于要挑明了。
我放下茶壶,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压低,却清晰:“督公既然知道,那臣妇也不瞒了。有些东西,留在世上,对谁都不好。臣妇愿意倾尽所有,换一个干净。督公行个方便,也是为各方省去麻烦,不是吗?”
“麻烦?”曹慎冷笑一声,“赵德海死了,柳依依死了,胡贵不见了。夫人觉得,这是麻烦,还是……有人嫌麻烦,索性一把扫干净?”
他果然把这几件事联系起来了,而且疑心到了三皇子,或者我头上。
“是谁扫的,臣妇不知。”我摇头,“臣妇只知道,扫得越干净,有些东西就越显得碍眼。督公手握这些东西,如今怕是也觉得……有些烫手了吧?”
曹慎眼神陡然锐利,盯着我,仿佛要看穿我心底所有盘算。
我继续道:“督公要的是财,臣妇给不了百万,但四十万现银,已是诚意。督公若觉得不够,或许可以看看,这‘麻烦’扫地的架势,最后会不会……扫到不该扫的地方。有些火,玩不好,是会烧身的。”
我在暗示他,三皇子灭口如此果断,难保不会为了彻底掩盖,把知情的曹慎也列为目标。毕竟,曹慎是除了当事人之外,最可能知道那些“信物”或“地契”存在的人。
曹慎沉默了。他捻着佛珠,手指微微用力。
茶楼外传来东厂衙门换班的吆喝声,短促而森严。
良久,曹慎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:“夫人果然伶牙俐齿。只是,杂家如何知道,夫人拿到东西后,不会反咬一口?或者,那些东西,夫人根本拿不全?”
他在试探,也在讨价还价。他动摇了。
“督公可以派人跟着,亲眼看着东西清点、交接、焚毁。”我提出方案,“至于拿不全……只要督公这边不出岔子,臣妇相信,该在的都会在。有些不该在的……或许,已经随着几把火,几张突然闭上的嘴,永远消失了,督公以为呢?”
曹慎又沉默了片刻,终于,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“五十万两。”他放下杯子,吐出四个字。
从一百万,降到五十万。他让步了。
“现银。三日内,送到杂家指定的地方。”曹慎盯着我,“东西,杂家会让人准备好,装在沈府你原来的书房那个紫檀木书箱里。交接时,你派人来取,杂家的人会看着你们烧。从此,两清。”
“四十万两。”我坚持,“臣妇只有这么多。”
曹慎脸色一沉:“楚夫人,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“不是得寸进尺,是力所不及。”我寸步不让,“五十万两,臣妇砸锅卖铁也凑不出。四十万两,已是极限。督公若执意要五十万,那臣妇只能放弃,届时宅子公开拍卖,里面有什么,会被谁看到,流出什么传言,臣妇就管不着了。或许,那放火扫麻烦的人,也会对拍卖结果感兴趣?”
我再次把“灭口者”可能带来的威胁摆到他面前。
曹慎腮帮子动了动,眼中闪过一丝恼怒,但更多的是权衡利弊后的憋屈。他明白,我吃准了他现在也怕惹上一身腥。
“……四十五万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数字,“不能再少。杂家也要上下打点。”
我心中快速盘算。四十五万,比四十万多五万,但比五十万少了五万。陈账房那边努力一下,或许能凑到。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四十五万两。三日后,还是这个时辰,地点由督公定。东西,我要亲眼看着从书箱里取出,核对无误后,当场焚毁。”
“可以。”曹慎站起身,不欲多留,“夫人,但愿你说到做到。杂家不喜欢麻烦,更不喜欢……被人当枪使。”
最后一句,警告意味十足。
“督公放心,臣妇只求自保,安稳度日。”我也起身,福了一礼。
曹慎深深看了我一眼,拂袖而去。
我站在原地,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,才缓缓坐下,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。
四十五万两。三日后。
一场以金钱和性命为赌注的交易。
而我知道,交易完成,并不意味着结束。
柳依依死了,但御花园的旧事未必随之湮灭。
赵德海、胡贵死了,但三皇子灭口的动机和狠辣,已经显露无疑。
曹慎暂时被吓退,但贪婪和猜忌仍在。
还有皇后那意味深长的警告……
我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慢慢饮尽。
茶味苦涩,却让人清醒。
这场风暴,远未平息。我只是刚刚,从漩涡的边缘,踏入了更深的暗流之中。
窗外的东厂衙门,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,显得格外阴森。
我放下茶杯,对门外守候的嬷嬷和青竹道:
“回府。准备银子。”
5
银子是在第三天深夜凑齐的。
四十五万两现银,装了整整三十个大箱,沉甸甸地堆在定国公府偏僻西院的地窖里。烛火跳动,映着箱体上冰冷的金属光泽,也映着陈账房疲惫而紧绷的脸。
我抚摸着箱盖上粗糙的木纹,没有说话。掏空家底,换来一个“干净”的可能,值得吗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不这么做,可能连这座宅子,都未必保得住。
“辛苦你了,陈叔。”我低声道,“明日交割之后,你和几位老人,都多领一份赏银,回乡养老也好,留下帮衬也好,随你们心意。”
陈账房猛地抬头:“小姐,您这是……”
“树大招风,财多惹眼。”我转过身,看着地窖里摇曳的烛影,“定国公府以后,要学着过清简日子了。”
嬷嬷和青竹站在一旁,眼圈都有些发红。
“交割地点,曹慎定了吗?”我问。
“定了。”嬷嬷递上一张纸条,“北城,骡马市后面,一处废弃的染坊仓库。明日亥时初刻。”
骡马市,鱼龙混杂,夜晚更是三教九流出没之地。曹慎选在那里,显然不想让人知道。
“人手呢?”
“按小姐吩咐,选了十个府里最信得过的家将,都是老国公和少爷留下的旧部子弟,忠诚可靠,身手也好。另外,曹公公那边说,他会派五个番役‘护送’书箱过去,并在现场‘见证’焚毁。”嬷嬷回道。
我点点头。十个对五个,又是我们熟悉地形的仓库,至少安全上,曹慎玩不了花样。关键在于,书箱里的东西,是否齐全。
“青竹,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?”
青竹连忙捧上一个狭长的木盒。打开,里面是几块色泽质地各异的布料碎片,一些常见的劣等玉石珠子,几封空白的旧信笺,还有一小瓶气味刺鼻的油。
“小姐,都备齐了。按您的吩咐,布料是从破旧衣裳上剪的,颜色质地和可能残留的信封、旧衣碎片类似;珠子是最便宜的岫玉和料器;油是桐油混了硫磺粉,烧起来快,烟大味冲,能掩盖纸张燃烧的味道。”青竹一一解释。
“很好。”我拿起一块灰蓝色的布料碎片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边缘。明日,真正的旧信和地契要烧,但这些“替代品”,也要在适当的时机,派上用场。
“小姐,您还是决定要……”嬷嬷欲言又止,脸上满是担忧。
“嬷嬷,曹慎不可信。”我将布料碎片放回盒子,“他今日能为了四十五万两暂时退让,明日就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反悔。地契和旧信烧了,只是没了物证。但他知道这件事,这就是把柄。我必须让他觉得,烧掉的东西,未必是全部。我手里,或许还有别的‘副本’,或者……知道更多。”
只有让曹慎始终有所忌惮,才能换来长久的安宁。至少,是表面上的安宁。
“可这太危险了,若是被曹慎察觉……”
“所以,要做得天衣无缝。”我合上木盒,交给青竹,“明日,你跟我去。见机行事。”
亥时的北城骡马市,早已收市,只余下满地牲口粪便的酸臭气和随风飘荡的草料碎屑。昏暗的灯笼在狭窄的巷道里投下鬼影般的光晕,远处隐约传来酒徒的喧哗和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。
废弃的染坊仓库隐在一片破败的民居后面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夯土的黄色。木门虚掩,里面黑洞洞的。
我们的人先到,迅速控制了仓库内外。十个家将散在阴影里,无声无息。我带着嬷嬷和青竹,站在仓库中央。地面坑洼,积着不知名的污水,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残留的染料气味。
约定的时辰刚到,仓库侧面的小门被推开,五个穿着黑色劲装、腰佩绣春刀的身影鱼贯而入,脚步轻得像猫。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东厂档头,眼神阴鸷。他们抬着一个看起来十分沉重、包裹着油布的紫檀木书箱。
“楚夫人。”档头抱了抱拳,声音冷淡,“东西带来了。银子呢?”
我示意了一下,陈账房带人抬上十个箱子,打开,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官银锭,在带来的气死风灯照射下,泛着冷硬的光。
档头上前,随意抽查了几锭,又让人粗略清点数目,点了点头。
“书箱在此,请夫人验看。”他挥手,手下扯开油布,露出里面那个我熟悉的紫檀木书箱。正是我书房里那个,边角处我小时候磕碰留下的一道浅痕还在。
我走上前。箱子没锁,我深吸一口气,掀开箱盖。
里面塞得满满的。最上面是几卷字画,我随手展开一幅,是父亲早年写的一幅字,笔力遒劲。下面是一些账册、礼单。再往下,是一些泛黄的信札。我抽出几封,快速浏览,是父亲与朝中故旧的寻常问候,夹杂着一些边关见闻。我的心脏跳得有些快,手指微微发颤,翻找着。
终于,在箱子最底层,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,我摸到了那个扁平的乌木匣子。打开,一叠地契安然躺在里面。江南的,京城的,还有……北疆那几处要命的。
我快速清点,数目、地点,与我记忆中无误。
“如何?”档头在一旁冷眼旁观。
我将地契放回乌木匣子,连同刚才翻看的几封无关紧要的旧信,一起拿在手里。然后对青竹使了个眼色。
青竹会意,上前一步,挡在了我和档头之间,正好遮住了我从袖中快速调换的动作。借着身体的掩护,我将真正的乌木匣子和那几封信,塞进了青竹宽大的袖袋,同时,将事先准备好的、装着布料碎片、劣质玉珠和空白信笺的另一个扁木盒,以及那瓶特制的油,拿在了手中。
动作很快,不过在呼吸之间。
“就是这些了。”我转过身,面色如常,将手中的扁木盒和油瓶示意给档头看,“可以烧了。”
档头似乎并未察觉,只点了点头,示意手下将书箱里剩下的东西倒出来,堆在仓库中央一块稍微干燥的空地上。
“夫人,请。”档头做了个手势。
我将扁木盒打开,把里面的“替代品”也倒在那一堆东西上,然后,拔开油瓶的塞子,将里面气味刺鼻的油,均匀地淋了上去。
“火折子。”我伸手。
档头递过来一个。
我蹲下身,看着那堆承载着过往、也隐藏着致命危机的故纸杂物。烛火在气死风灯里跳跃,映着我冰冷的脸。
“父亲,兄长,不孝女今日,要烧掉一些东西了。”我在心中默念,然后,擦亮了火折子。
橘红色的火苗蹿起,触到浸油的布料和纸张,轰地一下燃起,火势迅速蔓延,吞噬着那些字画、账册,还有我放上去的“替代品”。浓烟滚滚升起,夹杂着桐油和硫磺的刺鼻气味,几乎让人睁不开眼。火光噼啪作响,映得仓库里人影幢幢。
我退后几步,看着火焰将一切化为灰烬。袖中,真正的乌木匣子和那几封可能敏感的信,隔着青竹的衣袖,沉甸甸地贴着她的手臂。
档头和东厂番役们面无表情地看着。直到火焰渐渐变小,地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灰烬和零星的火星,档头才上前,用脚拨弄了一下,确认没有大块残留。
“交易完成。”他转向我,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口吻,“银子,杂家带走了。夫人,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一挥手,五个番役抬起那十个装银子的箱子,迅速消失在侧门外。
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灰烬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,和空气中浓烈的焦糊味。
“小姐……”嬷嬷上前,声音有些发虚。
“没事了。”我轻声道,从青竹袖中取回那真正的乌木匣子和信件,贴身藏好。“我们回去。”
一行人迅速撤离了废弃仓库,消失在骡马市错综复杂的小巷里。
回到定国公府,已近子时。我让人严守门户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
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我将那真正的乌木匣子放在书案上,却没有立刻打开。
“小姐,这地契……”嬷嬷看着匣子,心有余悸。
“烧是烧不掉的。”我抚摸着匣子光滑的表面,“这是楚家几代人、无数将士用血汗换来的根基,也是悬在头上的利剑。兄长在北疆,有些产业暗中运作,补给军需,抚恤遗孤,离不了这些。”
“可留着,终究是祸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开匣子,取出那几张北疆的地契,在灯下仔细看了又看,“所以,不能留在我这里,也不能留在京城。”
“小姐的意思是?”
“派人,快马加鞭,送去北疆,交给兄长。”我做出决定,“只有在他手里,在他的地盘上,这些东西才能真正发挥作用,也才最安全。京城这边,就当它们已经烧了。”
嬷嬷松了口气:“这法子好。只是……送信的人必须绝对可靠,路上不能出任何岔子。”
“让楚忠去。”我立刻道。楚忠是兄长留下保护我的亲卫首领,身手了得,忠心不二。
“是,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嬷嬷正要出去,我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送走的只是北疆这些。江南和京城的产业地契……”我拿起另外几张,“也不能留了。全部变更,转到……转到几个不同的、与我们没有明面关联的商号名下,找可靠的人代持。账目彻底分开,从此与定国公府明面上的产业脱钩。”
这是彻底将“暗产”洗白、隐藏。虽然麻烦,且未来收益掌控起来更复杂,但安全。
“老奴明白,这就去办。”嬷嬷应下,匆匆离去。
我靠在椅背上,只觉得身心俱疲。四十五万两银子,换来一场惊心动魄的交易,和暂时喘息的机会。但真正的危机,真的过去了吗?
曹慎那边,或许能安稳一阵。但三皇子呢?皇后呢?还有那隐藏在幕后、可能想通过曹慎对付楚家的人呢?
柳依依、赵德海、胡贵的死,像几块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扩散,却看不清水下到底藏着什么。
“小姐,喝口参茶,定定神。”青竹端来热茶。
我接过,抿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,稍微驱散了些寒意。
“青竹,你觉得,柳依依手里,到底有什么‘信物’?”我忽然问。
青竹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奴婢猜不到。但能让三皇子如此忌惮,甚至不惜杀人灭口,恐怕……不止是私相授受那么简单。”
“御花园,醉酒,衣衫不整……”我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,“如果只是寻常风流韵事,三皇子最多声誉受损,不至于如此狠绝。除非……”
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。
除非,当时柳依依不止是“巧遇”,而是受人指使,刻意接近醉酒的三皇子,目的不是攀附,而是……刺探?或者,拿到了什么更实质性的把柄?比如,听到了不该听的话,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?甚至,可能涉及皇室更深的秘密?
又或者,柳依依自己,除了美貌和心机,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身份?
我打了个寒噤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柳依依的死,就不仅仅是灭口,而是掐断一条可能通向某个巨大阴谋的线索。
而我这只偶然扇动了翅膀的蝴蝶,会不会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阴谋的风暴边缘?
“小姐,您怎么了?”青竹见我脸色不对,担忧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我摇摇头,压下心头的不安,“只是觉得,这京城的水,太深了。”
深得让人窒息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深居简出,府门紧闭,谢绝一切访客。对外只称“旧疾复发,需静养”。
楚忠带着北疆地契和我的密信,在一个凌晨悄然离京。江南和京城产业变更的事情,也在陈账房的操持下,隐秘而迅速地进行。
表面上看,一切风平浪静。曹慎没有再找麻烦,东厂似乎也偃旗息鼓。三皇子府一如既往,没有任何异常动静。教坊司失火和赵德海暴毙的案子,京兆府草草结案,一个定论为“意外失火”,一个定论为“突发心疾”,无人深究。
但越是平静,我心头那根弦就绷得越紧。
直到第七日,一封来自北疆的家书,打破了这脆弱的平静。
“漪儿,北疆近日颇不平静。鞑靼各部似有异动,斥候探得他们在秘密集结,但意图不明。朝中补给迟迟未至,军中粮草仅够一月之用。更蹊跷者,月前有一支本该运抵的药材车队,在雁门关外遭‘马匪’劫掠,全军覆没。事后查验,马匪痕迹似有伪装,劫掠目标明确,独取药材。兄疑心,非寻常匪类所为。你在京中,务必万事小心,若有异常,速速来信。楚家树大根深,然风雨欲来,独木难支。切记,保全自身为要。”
信纸在我手中微微颤抖。
北疆异动,补给被截,药材被精准劫掠……这绝不寻常。兄长怀疑不是马匪,那会是谁?鞑靼人?还是……内部有人捣鬼?
朝中补给迟迟未至……是户部拖延,还是有人故意扣压?
我猛地想起曹慎勒索时那意味深长的表情,还有皇后那句“有人想给你兄长找点麻烦”。
难道,针对定国公府的阴谋,早已开始,而且不止在京城,更延伸到了北疆前线?他们要的,不只是楚家的钱财或名誉,更是楚怀瑾的兵权,甚至……是北疆的防线?
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我之前在京城与沈家、与曹慎、甚至与三皇子可能的纠葛,都只是冰山一角。真正的凶险,在千里之外的战场,在朝堂之上的暗流。
“小姐!”青竹慌慌张张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拜帖,“门房刚收到的,是、是三皇子府的帖子!”
我心头巨震,接过拜帖。素雅的笺纸上,是力透纸背的几行字:
“闻夫人贵体欠安,深为挂念。明日未时,容时于府中略备清茶,请夫人过府一叙,以慰关切。望勿推辞。”
落款是:李容时。
三皇子李容时,亲自下帖,邀我过府。
这不是询问,是命令。措辞客气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。
该来的,终于还是来了。
柳依依死了,赵德海死了,胡贵失踪了。我这个“下堂妇”、掀翻沈家的“祸首”,却还活着。在三皇子眼里,我是否知道得太多?是否,也该被“清扫”掉?
还是说,他另有所图?
我看着手中兄长的家书,又看看三皇子的拜帖。
北疆告急,兄长危殆。
京城邀约,祸福难测。
内外交困。
我慢慢将兄长的信折好,贴身收起。然后,拿起那张拜帖,走到烛台边。
火苗舔舐着纸角,迅速将其吞噬,化为灰烬。
“青竹,”我转身,声音平静无波,“回复三皇子府,就说——”
“楚漪,明日未时,准时赴约。”
6
三皇子府的角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。灰墙高耸,门楣简朴,若非门口两个目不斜视、气息沉凝的护卫,几乎让人以为是寻常富户。
嬷嬷和青竹陪我到门口,被拦下。
“殿下只请楚夫人一人。”护卫声音平板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我拍了拍嬷嬷紧绷的手臂,示意她们在外等候。深吸一口气,独自踏进了那扇看似普通、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朱漆小门。
门内是另一个世界。没有想象中皇家的富丽堂皇,反而极尽清雅,甚至有些刻意的简素。曲廊回环,引向深处。廊外植着瘦竹、枯松、怪石,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,透着一股孤峭寂寥的意味。空气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裙裾拂过地面的沙沙声,和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的闷响。
引路的是个面目平凡、毫无表情的内侍,脚步轻得如同鬼魅。
最终,我被引到一处临水的小轩。轩外是一片不大的湖面,结了薄冰,映着天光,冷冷清清。轩内陈设简单,一桌,两椅,一个烧着银炭的铜盆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笔迹瘦硬奇崛,写的是“孤云出岫,去留一无所系;朗镜悬空,静躁两不相干”。
“夫人请坐,殿下稍候便到。”内侍说完,便退到轩外,如石雕般侍立。
我依言坐下,目光扫过那幅字。孤云,朗镜……这位三皇子,是在标榜自己的超然物外,无欲无求吗?可一个真正无欲无求的人,会在柳依依之事上,反应如此激烈,手段如此狠绝?
炭火噼啪,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步声自身后响起,不疾不徐。
我起身,垂首敛衽。
“楚夫人不必多礼。”声音响起,不高,略带一丝沙哑,却异常清晰,有种穿透寂静的力量。
我抬眼看去。
来人穿着天青色常服,身形清瘦,面容苍白,眉眼疏淡,嘴唇的颜色很浅。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,气质沉静,甚至有些文弱,与我想象中阴鸷狠戾的三皇子形象相去甚远。唯有那双眼睛,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,目光扫过来时,带着一种审视的、冰凉的重量。
“坐。”李容时自己先在上首坐了,示意我坐下。
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,奉上两盏清茶,又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茶汤碧绿,热气袅袅。
“听闻夫人前些日子身体不适,可好些了?”李容时开口,语气平和,如同寻常问候。
“劳殿下挂念,已无大碍。”我谨慎回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却没有喝,“沈家之事,本宫略有耳闻。夫人受委屈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他果然提了。
“往事已矣,不提也罢。”我低声道。
“往事?”李容时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我脸上,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让人无所遁形,“有些事,过去了,痕迹却还在。比如,一把火,能烧掉屋舍人迹,却烧不掉猜疑,烧不掉……记忆。”
他在暗示教坊司的那场火。
“殿下说的是。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,意外难免。”我四两拨千斤。
“意外……”李容时轻轻重复这个词,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转瞬即逝,“夫人认为,赵德海的暴毙,胡贵的失踪,也是意外?”
他终于挑明了。空气仿佛瞬间凝滞。
我握紧了袖中的手,指尖冰凉。“臣妇深居简出,对此等事,不甚明了。”
“不甚明了?”李容时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锁定我,“可本宫听说,赵德海死前,与夫人有过接触。胡贵失踪前,似乎也与夫人府上的人,有过间接往来。”
他在诈我,还是真有证据?
“殿下明鉴,”我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臣妇确曾因沈府旧宅赎回之事,与赵百户有过一面之缘,谈及银钱数目,仅此而已,再无深交。至于胡贵,臣妇从未见过此人,更不知其与府中何人有过来往。殿下若不信,可着人详查。”
李容时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轩内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哔剥声,和窗外冰面偶尔传来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。
压力如山。
良久,他才缓缓靠回椅背,淡淡道:“或许,是本宫多虑了。只是近来京中不太平,几条人命连着没了,总得有个说法。夫人是聪明人,当知有些浑水,蹚不得。”
“殿下教诲,臣妇谨记。”我垂下眼帘。
“听闻,曹慎从夫人这里,拿了四十五万两银子?”他话锋忽然一转。
我心中警铃大作。他连具体数目都知道!
“是。”无法否认,我只好承认,“为赎回先父一些旧物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“四十五万两……定国公府,果然家底丰厚。”李容时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,“只是,不知夫人赎回的旧物里,可有……不该存在的东西?”
他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——柳依依可能留下的“信物”,以及那些地契。
“殿下所指为何?”我故作不解。
李容时笑了笑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:“夫人何必装糊涂?柳氏生前,仗着几分姿色与心机,四处攀附,手里或许拿了些什么不该拿的,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。这些东西,无论落在谁手里,都是祸端。本宫只是好奇,夫人与曹慎交易时,可曾见过类似物件?”
“未曾。”我回答得干脆利落,“曹公公交予臣妇的,皆是先父笔墨、账册及一些寻常地契。臣妇核对后,已当场焚毁。若柳氏真有什么隐秘之物,恐怕也早已毁于教坊司那场大火,或随她本人,埋于地下了。”
李容时盯着我,似乎在判断我话中的真假。
“焚毁了……也好。”他慢慢道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“干干净净,少了许多麻烦。只是夫人,有些麻烦,不是烧几样东西就能解决的。人心里的猜忌,比实物的证据,更难消除。”
他是在警告我,即便我声称东西都烧了,他对我的疑心,并不会就此打消。
“臣妇明白。”我低声道,“臣妇如今只想安分度日,抚养幼侄,不敢再生事端,亦不敢妄揣圣意、窥探隐私。请殿下放心。”
我表明态度:我只想自保,对皇室秘辛毫无兴趣,也不会用知道的事情做文章。
李容时又沉默了片刻。窗外天色似乎更暗了些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。
“楚怀瑾将军,在北疆可还安好?”他忽然问,话题跳跃得毫无征兆。
我心脏猛地一缩。兄长!
“兄长一切安好,多谢殿下关心。”我强迫自己声音平稳。
“安好便好。”李容时点了点头,语气依旧平淡,“北疆苦寒,鞑靼凶顽,楚将军镇守国门,劳苦功高。只是,近来朝中关于北疆军饷、补给、乃至……楚将军用兵方略的议论,似乎多了些。树大招风,夫人可提醒令兄,多加小心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好意提醒,但结合兄长信中提到的“补给迟迟未至”、“药材被劫”,就显得格外刺耳,甚至像是……某种含蓄的威胁或预告。
他在告诉我,兄长在北疆的处境,可能很不好。而他能知道这些,意味着他在朝中、甚至在军中,都有耳目。
“殿下所言,臣妇定当转达。”我声音干涩。
李容时似乎终于失去了谈话的兴致,他站起身。
“今日请夫人过来,无非是叙叙话,解解心中些许疑虑。如今看来,倒是本宫多虑了。”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冰封的湖面,“夫人回去后,安心静养便是。京城虽大,但只要安分守己,自有清净之地。”
这是送客,也是最后的告诫:安分待着,别乱动,别乱说,否则,京城虽大,未必有你容身之处。
“臣妇告退。”我起身行礼。
“不送。”李容时背对着我,摆了摆手。
那引路的内侍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,无声地示意我离开。
走出那临水小轩,走过寂静的回廊,重新踏出那扇朱漆角门,直到看见巷口焦急张望的嬷嬷和青竹,我才感觉到,自己后背的衣裳,早已被冷汗浸透,紧贴着皮肤,一片冰凉。
“小姐!”嬷嬷冲上来,扶住我微微发颤的手臂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我低声道,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,才维持住步伐的平稳。
马车上,我闭着眼,脑中反复回响着李容时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。
他没有疾言厉色,没有威胁恐吓,甚至语气堪称平和。但那种无处不在的、冰冷的掌控感和压迫感,比直接的暴怒更让人恐惧。
他知道了我和曹慎的交易细节。
他知道我与赵德海、胡贵有过关联。
他暗示柳依依手里有要命的东西,并试探我是否得到。
他提到了兄长在北疆的困境,语气微妙。
最后,他让我“安分守己”。
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见面或警告。这是一次清晰的划界和宣告:我,楚漪,以及我背后的定国公府,已经进入了他的视野,或者说,进入了某个棋局。他暂时不会动我,但我和楚家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的注视之下。只要稍有逾越,那“意外”的火,或者“暴毙”的急症,可能就会降临。
而他提到兄长,更让我心焦如焚。那不仅仅是提醒,更像是一种隐形的钳制——我在京城的“安分”,或许与兄长在北疆的“平安”,有着某种脆弱的关联。
回到府中,我立刻给兄长写了一封密信,详细告知了三皇子召见之事以及他的每一句话,提醒兄长务必小心朝中动向和军中奸细,并告诉他京城地契已处理,让他不必挂心。信用特殊的药水书写,晾干后字迹消失,需用另一种药水方能显现。这是父亲早年留下的军中传讯之法。
信让楚忠手下另一个绝对可靠的心腹,即刻启程,送往北疆。
做完这一切,我瘫坐在椅中,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……寒冷。
仿佛一个人站在冰面上,脚下是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薄冰,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、深不见底的寒水。稍有不慎,便是灭顶之灾。
“小姐,喝点热汤吧。”青竹端来一碗参芪炖鸡汤。
我摇摇头,实在没有胃口。
“小姐,三皇子他……到底想怎么样?”嬷嬷忧心忡忡。
“他不想怎么样。”我看着跳跃的烛火,“至少目前不想。他只是告诉我,我们都在他眼里。让我们知道,要听话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什么也做不了。”我打断嬷嬷的话,声音带着一丝无力,“至少现在,只能等,只能看。”
等兄长的消息,看北疆的局势,看朝中的风向,看三皇子……下一步的动作。
被动,且危险。
但我不能慌,不能乱。定国公府现在,我是唯一的主心骨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真正过起了“静养”的生活。府门紧闭,除了定期采买生活必需品的下人,几乎不与外界接触。捐赠和粥棚依旧维持,但我不再亲自过问,全权交给陈账房和嬷嬷打理。
京城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沈家的倒塌像投入湖中的石子,涟漪渐渐平息。曹慎没有再出现,东厂也仿佛遗忘了我。三皇子府更是毫无动静。
但我清楚,这平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我通过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,小心翼翼收集着信息。朝堂上,关于北疆军饷和楚怀瑾“拥兵自重”、“耗费国帑”的弹劾,果然渐渐多了起来,虽然都被皇帝留中不发,但风向已经不对。户部拨给北疆的补给,依旧拖延。
兄长的回信在一个月后送到。信很短,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:
“漪儿,信已悉。北疆情势日紧,鞑靼小股部队频繁骚扰,大战一触即发。补给仍不足,军中已有怨言。朝中攻讦,吾已知晓,不必忧心。吾自问无愧天地君父,唯望你在京平安。地契已收到,处置妥当。切记,无论京中发生何事,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。兄怀瑾手书。”
兄长的处境,比我想象的更糟。大战在即,内无粮草,外有强敌,朝中还有冷箭。他让我保全自身,可他自己呢?
我握着信纸,指尖冰凉。
就在这时,青竹脸色惨白地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短信。
“小姐,门缝里塞进来的!”
我接过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犹湿:
“柳氏遗物,未烬。子在曹手。三日后,西市茶楼,午时。”
柳依依的遗物?没被烧掉?在曹慎手里?
三日后,西市茶楼?
我盯着那行字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
李容时不是说,东西可能都烧了吗?曹慎不是已经和我“两清”了吗?
这封信是谁送的?目的何在?是陷阱,还是……又一个漩涡的开始?
“小姐,去不得!”嬷嬷急道,“这肯定是阴谋!柳依依的东西就是祸根,谁沾谁死!”
我知道。我当然知道。
可是……
如果柳依依真的留下了什么要命的东西,而且落在了曹慎手里。曹慎那个贪婪又谨慎的老狐狸,没有立刻交给三皇子灭口,也没有用来再次勒索我,而是藏了起来……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可能想用这东西,做更大的文章。或许,对付三皇子?或许,对付其他什么人?
而送信的人,故意让我知道。是想引我去看?想让我和曹慎再次对上?还是想借我的手,把那东西“暴露”出来?
无论哪种,我都已经被盯上了。就算我不去,送信的人,或者曹慎,或者三皇子,会就此罢休吗?
我看着手中兄长那封潦草的信,想起北疆即将爆发的战火,想起朝中射向兄长的冷箭。
或许……这又是一个危机,但也可能,是一个机会。
一个弄清楚柳依依到底留下了什么,以及……如何利用它,在这泥潭中,为兄长,为楚家,搏一线生机的机会。
尽管,这机会伴随着粉身碎骨的风险。
我慢慢将那封匿名信,凑到烛火上。
火焰吞噬了纸张,也映亮了我眼中决绝的光。
“嬷嬷,”我开口,声音异常平静,“准备一下。”
“三日后,西市茶楼。”
7
西市茶楼比北城骡马市那家废弃染坊热闹得多,也混乱得多。
午时刚过,正是茶楼最喧嚣的时候。说书先生拍着醒木,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秘闻;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,高声吆喝;各色人等——贩夫走卒、江湖艺人、落魄书生、甚至一些眼神飘忽、不知来路的人物——挤在油腻的方桌旁,大声谈笑,交换着真假难辨的消息。
我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素净衣裙,戴了帷帽,在嬷嬷和两个扮作普通家仆的护卫陪同下,走进茶楼。
约定的地点是二楼最里侧一个临街的雅间。门虚掩着。
护卫上前,轻轻推开门,迅速扫视了一眼,对我点了点头。
雅间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壶刚沏好的茶,两只茶杯,茶香袅袅。
“小姐……”嬷嬷紧张地攥紧了我的衣袖。
“无妨。”我示意她留在门外,只身走了进去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能清晰看到楼下熙攘的街市。
茶还是温的,人却未到。
我耐心等待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。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,无数个念头在脑中飞转:送信的是谁?曹慎真的会来?还是另有其人?柳依依的“遗物”到底是什么?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说书先生的故事讲完了一折,楼下传来喝彩声和零星的铜板落入盘中的叮当声。
就在我开始怀疑是否中了调虎离山计时,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进来的不是曹慎,也不是东厂的番役。
是一个穿着半旧靛蓝棉袍、戴着斗笠、看不清面容的男人。他身形不高,有些佝偻,像是常见的市井老人。但关门的动作干脆利落,毫无老态。
他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平平无奇、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脸。只有那双眼睛,精光内敛,透着与外貌不符的沉静和锐利。
“楚夫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像是刻意改变过。
“阁下是?”我没有起身,手悄悄按在了袖中藏着的短匕上。
“送信的人。”他在我对面坐下,自顾自倒了一杯茶,一饮而尽,仿佛真是渴极了。“夫人不必紧张,我没有恶意,只是……想跟夫人做笔交易。”
“交易?用柳依依的遗物?”我冷静地问。
“夫人果然聪明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在他平凡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,“曹慎那只老狐狸,从教坊司的火场灰烬里,扒拉出点东西。他没交给该交的人,也没告诉不该告诉的人,自己偷偷藏了起来。他觉得那是奇货,可以待价而沽。”
“是什么东西?”我追问。
男人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“夫人可知,柳依依除了是柳文昌的妹妹、沈砚的爱妾,还有什么身份?”
我心头一跳:“什么身份?”
“她曾是扬州瘦马不假,但被卖入欢场前……是罪臣之后。她本姓,姓方。”
方?!
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姓氏猛然撞入脑海。十几年前,震动朝野的“江南私盐案”!主犯便是时任两淮盐运使的方惟明!方家男丁斩首,女眷没入教坊司。当年那案子牵扯极广,据说背后有皇子卷入,但先帝为了稳定,快刀斩乱麻,只办了方家。
柳依依……方依依?!
“她是方惟明的女儿?”我难以置信。
“庶女,且年幼,所以当年登记时可能用了化名,或者被转卖多次,身份隐没了。”男人低声道,“但这身份,她自己后来应该是知道了。而且,她很可能从她父亲那里,继承了某样东西,或者……某个秘密。关于当年私盐案背后真正主使的秘密。”
我背脊窜上一股寒意。当年私盐案背后有皇子卷入的传言……如果柳依依真的掌握了这个秘密,并且有证据……
那么,她刻意接近三皇子李容时,恐怕就不仅仅是为了攀附富贵,更可能是……为了复仇?或者,为了要挟?
而三皇子当年是否真的卷入?如果卷入,柳依依手里的东西,就是能要他命的利器!所以他才不惜一切代价要灭口!
“曹慎找到的东西,就是……证据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惊天秘密!
难怪曹慎要藏起来!这不仅仅是丑闻,更是足以颠覆朝局、引发血雨腥风的炸药!他拿着这东西,就像抱着一个点燃引信的炸药桶,既可以炸死别人,也可能炸死自己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我盯着他,“你又是谁?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男人避而不答,“重要的是,曹慎拿着这东西,寝食难安。他想脱手,但又不敢轻易交给任何人。他知道三皇子在找,也知道这东西流出去的后果。他也在等一个机会,或者……找一个合适的‘买家’或‘合作伙伴’。”
“你想让我当这个‘买家’?”我冷笑,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又凭什么去跟曹慎谈?更何况,这东西是催命符,我要来何用?”
“夫人当然可以不要。”男人平静道,“但夫人有没有想过,如果这东西,落在三皇子手里,他会如何?他会彻底毁掉,然后,所有可能知道一点内情的人,包括夫人您,会不会也随着‘彻底消失’?”
“如果落在其他对头手里,比如……对皇位有心思的另外几位皇子,又会如何?朝局动荡,牵连更广,定国公府,楚将军,还能独善其身吗?”
“至于曹慎……”男人声音压低,“他老了,贪婪,但也更怕死。他不想一直抱着炸药桶。如果有人能帮他‘处理’掉这个麻烦,或者,帮他换到一个足够安稳的晚年,他或许愿意交易。”
“你想要我做什么?”我直接问。
“不是我想要夫人做什么。”男人摇头,“是夫人可以自己选择。曹慎三日后会去京郊白云观进香,那是他每月固定的习惯,身边只会带少量亲信。那是接触他的最好机会。夫人可以试着跟他谈。那半本账册残页和埋银图,就在他随身携带的一个紫檀木念珠盒的夹层里。”
他把曹慎的行踪和藏物地点都告诉了我。这要么是个天大的陷阱,要么……他就是曹慎身边极其亲近的人,甚至可能就是曹慎派来试探我的?
“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?”我反问,“就算我拿到东西,又能如何?献给皇帝?那等于同时得罪三皇子和曹慎,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。毁掉?曹慎和三皇子会信吗?”
“那就看夫人如何运用了。”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我,“有时候,东西不一定要用,只需要让人知道,它在谁手里,或者……可能在哪里。虚虚实实,才是保命之道。夫人是聪明人,当知进退。”
他说完,重新戴上斗笠,站起身。
“消息已带到,如何抉择,在夫人自己。今日之后,我不会再出现。”他走到门边,又停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明,“楚夫人,令兄楚将军,是国之柱石。但愿……柱石不倒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,迅速融入楼下喧嚣的人潮,消失不见。
我独自坐在雅间里,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。
柱石不倒……
他是谁?为何要帮我?或者说,为何要引我去碰这个足以致命的秘密?
为了对付三皇子?为了扳倒曹慎?还是……为了那笔传说中的埋银?
又或者,他只是想把这潭水搅得更浑?
但无论如何,他给了我一个信息,一个可能破局的关键——柳依依的致命遗物,在曹慎手里。
我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依旧熙攘的街市。阳光有些刺眼,我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去,还是不去?
三日后,白云观。
三日后,京郊,白云观。
山道清幽,古木参天。虽是冬日,香客依旧不少,多是京中达官显贵的家眷,为新年祈福。
曹慎的马车停在观外僻静处。他果然只带了四个随从,两个在观门外守着马车,两个跟着他进了观。
我早已换了一身普通香客的衣裳,混在人群里,远远跟着。嬷嬷和护卫分散在周围。
曹慎先是在三清殿上了香,捐了厚重的香油钱,然后便由观主亲自引着,去了后山一处专供贵客休息的精舍。
我耐心等待着。直到观主离开,精舍附近只剩下曹慎的两个随从把守。
我示意一个护卫上前,假意问路,引开一个随从的注意。另一个护卫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接近另一个随从……
片刻后,两个随从都被暂时制住,拖到了隐蔽处。
我整理了一下衣襟,深吸一口气,独自走向那间精舍。
门虚掩着。我轻轻推开。
曹慎正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山间的薄雾。听到声音,他猛然回头,看到是我,眼中瞬间爆发出惊愕、警惕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……慌乱?
“楚夫人?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尖细刺耳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!”
“督公好雅兴。”我走进屋,反手关上门,“听闻白云观清静,特来上香,不想巧遇督公。”
“巧遇?”曹慎脸色阴沉下来,眼神锐利如刀,上下扫视我,“只怕不是巧遇吧?夫人好手段,连杂家的行踪都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督公说笑了。”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“只是有些话,上次未能尽言,心中不安,特来寻个机会,与督公再叙。”
曹慎眯起眼睛,慢慢走回桌边坐下,手指下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紫檀佛珠。“夫人还想叙什么?你我之间,不是已经两清了吗?”
“真的两清了吗,督公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慢慢道,“有些东西,烧了,灰烬还在。有些秘密,藏了,风声却漏了。”
曹慎捻动佛珠的手指猛然顿住。他死死盯着我,脸上肌肉微微抽动:“夫人此话何意?”
“柳依依,本姓方。方惟明的女儿。”我缓缓吐出这个名字。
曹慎的瞳孔骤然收缩,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,随即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。他放在桌上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夫人……从何处听来此等无稽之谈?”他强作镇定,但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出卖了他。
“是不是无稽之谈,督公心里清楚。”我目光落在他腕间的紫檀佛珠上,那念珠颗颗圆润,其中一颗似乎略大一些,色泽也更深,“督公每日捻着这佛珠,可曾求得心安?”
曹慎猛地将手腕缩回袖中,厉声道:“楚漪!你到底想说什么?!”
“我想说,”我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督公手里那点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的东西,捂得了一时,捂不了一世。三皇子在找,当年涉案的其他人也在找。督公觉得,您能永远藏得住吗?”
“你……”曹慎惊疑不定地看着我,眼中杀机一闪而逝,“你如何知道?!”
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。”我摇摇头,“重要的是,督公打算怎么办?继续抱着这个随时会炸的炮仗?还是……找个稳妥的法子,把它处理掉?”
曹慎胸膛剧烈起伏,显然内心激荡不已。他没想到,他自以为绝密的底牌,竟然被我知道了。
“处理?如何处理?”他沙哑着嗓子问,“交给三皇子?他会立刻杀杂家灭口!交给皇上?当年旧案重提,牵扯有多广,夫人知道吗?杂家第一个逃不掉!毁了?三皇子会信吗?他会以为杂家藏匿,更不会放过杂家!”
他说的都是实情。这东西,拿在手里是死,交出去也可能是死。
“所以,督公才左右为难,寝食难安。”我接过话头,“不如,我们做个交易。”
“交易?”曹慎冷笑,“夫人还想跟杂家交易什么?银子?杂家不缺。还是说,夫人也想看看那要命的东西?”
“我不看。”我断然道,“那东西,谁看谁死。我要的,是督公一个承诺,和……一点小小的帮助。”
“什么承诺?什么帮助?”
“承诺是:从今往后,关于定国公府,关于楚家,无论何事,督公及东厂,袖手旁观,不沾不惹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帮助是:我需要督公动用东厂的力量,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北疆军饷被克扣、药材被劫的真相,查朝中是谁在针对我兄长楚怀瑾。”我一字一句道,“我要证据,实实在在、能递到御前的证据。”
曹慎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个要求。
“楚将军的事……杂家有所耳闻,但此事水深,涉及户部、兵部,甚至可能更高……”他面露难色。
“正因水深,才需督公这艘大船去探。”我语气坚决,“督公执掌东厂,监察百官,查这等事,名正言顺。只要督公肯用心,必然能查到蛛丝马迹。这对督公而言,并非难事,只是……愿不愿意做。”
“杂家凭什么要帮你?”曹慎眼神闪烁。
“就凭,”我指了指他袖中那串佛珠,“督公需要有人帮忙,处理掉那个更大的麻烦。我帮督公解决后顾之忧,督公帮我兄长澄清冤屈,揪出幕后黑手。公平交易。”
“你如何帮杂家解决?”曹慎显然动心了,但依旧怀疑。
“东西在督公手里,始终是祸根。”我缓缓道,“不如,让它‘消失’得更彻底一些。比如,让它出现在一个……所有人都想不到、也拿不到的地方。或者,让它‘证明’,某些事情,已经随着某些人的死,彻底了结。”
我在暗示,我可以帮他伪造证据,或者制造假象,让三皇子和其他觊觎者相信,那要命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,或者失去了效用。
曹慎沉默了。他捻着佛珠,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显然在剧烈挣扎。
一边是随时可能爆炸、危及性命和权势的致命秘密;一边是帮一个失势的将门之女查案,虽有风险,但比起前者的灭顶之灾,似乎可以接受。
更重要的是,我点出了他的困境,并提供了一个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案。尽管这方案同样充满风险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精舍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线香燃烧的细微哔剥声。
终于,曹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。
“你要的证据,杂家可以试着去查。”他声音疲惫,“但能否查到,查到什么程度,杂家不能保证。至于承诺……只要楚家不主动招惹东厂,杂家可以当作不知道楚家。”
这已是他的极限承诺。
“至于那东西……”他摸了摸腕间的佛珠,眼中闪过挣扎、不舍,最终化为决绝,“杂家可以把它给你。但你必须发誓,用完之后,彻底毁掉,不留任何痕迹!而且,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,东西在你手里过!”
“我发誓。”我毫不犹豫。这东西我本来就没想留着。
曹慎又犹豫了片刻,才颤抖着手,慢慢摘下那串紫檀佛珠。他摸索着那颗略大的珠子,手指在某处轻轻一按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珠子从中间裂开,露出里面极薄的夹层。
曹慎从夹层里,小心翼翼地抽出两样东西。
一张折叠得极小的、边缘有些焦黑的旧纸,隐隐能看到墨迹。
还有一张绘制在韧性极好绢帛上的简易地图,线条简单,标注着一些古怪的符号和一个地点。
这就是那半本账册残页,和方惟明留下的埋银图?
曹慎将这两样东西递给我,手指抖得厉害,仿佛递过来的是烧红的烙铁。
我接过。残页触手粗糙脆弱,带着火燎后的焦糊味和淡淡的霉味。地图的绢帛则冰凉柔韧。
我没有打开看,迅速将它们塞进贴身的暗袋。
“督公放心,我知道轻重。”我低声道。
曹慎仿佛被抽空了力气,瘫坐在椅子里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楚漪……”他声音虚浮,“杂家今日,是把身家性命,都押在你身上了。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“督公亦是。”我深深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精舍。
门外,被制住的随从已经清醒,正茫然四顾。见我出来,他们看向屋内,曹慎摆了摆手,他们便低下头,不敢多问。
我迅速离开白云观,与等候的嬷嬷和护卫汇合,马车立刻朝着京城方向疾驰。
直到离开白云观很远,确定无人跟踪,我才在马车里,借着车窗透入的微光,小心地展开那两样东西。
残页上的字迹潦草模糊,是流水账,记录着某年某月,银钱若干,经手人代号,接收方代号。其中几个代号,我看着眼熟,似乎是当年私盐案中已被处决的官员。还有几个代号……指向不明。
而那张埋银图,绘制得十分简略,中心标注的地点,是……北疆,靠近雁门关外的一处荒谷,地名用了一种罕见的古文字标注,旁边画着一个古怪的标记。
北疆?!
我心头狂震。
方惟明埋藏的私盐案巨款,在……北疆?!
怎么可能?当年私盐案主要发生在江南,赃银理应藏在江南才对!
除非……这笔钱根本不是赃银,或者,不仅仅是赃银!它可能涉及到更深的秘密,比如……军饷?边贸?甚至……谋逆?
一个可怕的联想浮上心头:当年私盐案背后有皇子卷入……这笔埋在北疆的巨款,会不会是用来……资助边将,图谋不轨?
而三皇子李容时,当年是否知情?甚至……参与其中?
柳依依接近他,是不是为了追查这笔钱,或者她父亲留下的线索?
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。
我原本只是想拿到曹慎的把柄,换取他对兄长案子的帮助,顺便处理掉这个隐患。却没想到,竟牵扯出这样一个可能动摇国本的惊天秘密!
这笔钱如果真在北疆,兄长知道吗?如果不知道,会不会有危险?如果知道……
不,兄长绝不会参与这种事!
但别人会信吗?如果这个秘密泄露出去,无论真假,定国公府、兄长,都将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!
我必须立刻毁掉这张图!
我拿出火折子。但手指在触及绢帛时,又停住了。
毁了,就一了百了吗?曹慎知道图的大概,送信的幕后人也可能知道。如果以后有人用这个做文章,我连辩驳的依据都没有。
留着?更是祸根。
我盯着地图上那个北疆荒谷的标记,心中天人交战。
最终,我没有点燃火折子。我将残页和地图重新折好,贴身藏起。
至少现在,不能毁。我要弄清楚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这地图是真是假?那笔钱是否真的存在?又和兄长、和北疆如今的危局,有没有关联?
马车驶入城门,京城熟悉的喧嚣扑面而来。
我却觉得,自己正驶向一个更加未知、更加危险的迷雾深处。
手中握着的,不再是筹码,而是可能焚毁一切的业火。
8
北疆的战报是在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深夜送到京城的。
八百里加急,马蹄踏碎京城冬夜的寂静,直入皇城。消息如同冰水泼入滚油,瞬间炸开。
“鞑靼主力十万,绕过雁门关,突袭黑水城!守将殉国,城……破了!”
黑水城,北疆防线重镇,一旦失守,鞑靼铁骑便可长驱直入,直逼中原腹地。
皇城连夜钟鸣,百官惊起。乾清宫的灯火亮了一整夜。
定国公府内,我捏着刚刚收到的、兄长几乎与战报同时送出的私信,手指冰冷,几乎感觉不到纸张的存在。
信上字迹狂乱,力透纸背,只有寥寥数语:
“漪儿,黑水危矣!敌情有异,内奸或出中枢。粮草断绝,援军不至,兄恐辜负国恩。若有不测,汝当自保,速离京城,隐姓埋名,切莫报仇!楚家血脉,不可绝于吾手!兄怀瑾绝笔。”
绝笔……
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钎,狠狠烙进我心里。
粮草断绝,援军不至,内奸出中枢……兄长的判断,与曹慎查到的线索,与三皇子那日的暗示,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。
这不是意外,不是天灾,是精心策划的谋杀!谋杀我兄长,谋杀北疆十万将士,甚至……谋杀大周的国运!
“小姐!”嬷嬷跌跌撞撞跑进来,老泪纵横,“外面……外面都在传,说黑水城破,是、是楚将军轻敌冒进,贻误战机,才……”
污蔑!泼天的污蔑!
兄长信中说“敌情有异”,分明是中了圈套!粮草断绝,援军不至,他拿什么守城?!
愤怒和悲恸像岩浆在胸腔里翻涌,几乎要将我烧成灰烬。但我知道,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我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眼前黑了一瞬。
“更衣。”我的声音嘶哑,却异常冷静,“我要进宫。”
“小姐,这个时候,宫里乱成一团,您去……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我打断嬷嬷,眼神如淬火的冰,“兄长在前线浴血,背后却有人捅刀。这盆脏水,不能让他们泼成!”
我换上最正式的一品诰命服,戴上凤冠。镜子里的妇人,脸色苍白如纸,唯有一双眼睛,燃着幽幽的、近乎毁灭的火。
马车在宵禁的街道上疾驰,凭着定国公府的牌子,勉强通行。皇城外,已是人仰马翻,各部官员、传令兵、太监穿梭不息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。
我递了牌子,求见皇后。
在坤宁宫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,掌事姑姑才出来,面色凝重:“楚夫人,皇后娘娘凤体违和,今日不见外客。您请回吧。”
不见?
是皇后真的病了,还是……她不想见?或者,不能见?
我心中冰冷。连皇后这条路,也被堵死了。
“我想求见陛下。”我道。
掌事姑姑像看疯子一样看我:“夫人!陛下正在与内阁、枢密院紧急议事,岂是女眷能打扰的?夫人请回,莫要自误!”
我站在坤宁宫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下,初冬的寒风吹透厚重的诰命服,刺骨的冷。
见不到皇帝,见不到皇后。兄长在前方死战,我在京城,却连为他辩白一声都做不到。
这就是权势吗?这就是他们编织的、足以绞杀忠良的罗网吗?
不。
我不能认输。
兄长让我自保,隐姓埋名。可我楚漪,身体里流着楚家的血,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生!更何况,兄长未必就……
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,骤然照亮了我混乱的思绪。
埋银图!北疆荒谷!
如果那笔传说中的巨款真的存在,如果它真的藏在北疆……那么现在,黑水城破,鞑靼深入,那处荒谷是否已在敌后?或者,就在交战区域附近?
这笔钱,能不能成为……扭转战局的筹码?或者,至少,成为证明兄长清白的线索?
疯狂的想法一旦滋生,便如野火燎原。
我转身,不再看那森严的宫门,快步走向马车。
“去东厂。”我对车夫道。
东厂衙门的灯火同样通明。曹慎显然也没睡。
听到我深夜来访,他极为惊讶,甚至有些慌乱。但在偏厅见到我时,他已恢复了那副阴鸷沉静的模样,只是眼下的青黑更重了。
“楚夫人,深夜至此,所为何事?”他捻着新换的一串蜜蜡佛珠,声音疲惫。
“黑水城破了。”我开门见山。
曹慎眼皮跳了跳:“杂家知道。”
“我兄长被污蔑轻敌冒进。”
“……朝中确有此类议论。”
“曹公公,”我上前一步,直视着他,“你答应过我,查北疆军饷药材被劫、朝中针对我兄长之事。可有结果?”
曹慎沉默了一下,挥挥手,屏退左右。
“夫人,杂家确实查到一些。”他低声道,“户部拖延北疆粮草拨付,是得了某位阁老的示意。兵部调拨援军迟缓,也有人在其中作梗。劫掠药材的‘马匪’,痕迹指向关内一支早已被招安的流寇,而招安他们的人……与三皇子府有些关联。”
果然!果然是他们!
“证据呢?”我追问。
曹慎从袖中取出几份卷抄的文书,推到我面前。“这是户部、兵部相关公文往来的抄件,时间、批示、印信皆对得上。这是那支流寇头目近期的行踪和与三皇子府外院管事的接触记录。虽非铁证,但足以引起圣心疑虑。”
我迅速翻看,心中怒焰更炽。这些证据,足以证明有人暗中阻挠北疆军务,但……还不够直接指向“通敌卖国”、“构陷主帅”的层面。扳不倒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。
“这些不够。”我将文书推回,“我要能立刻送到御前,能救我兄长、能解黑水城之危的证据!”
曹慎苦笑:“夫人,杂家是东厂督公,不是神仙。黑水城已破,战局糜烂,就算此刻把证据送到陛下面前,调兵遣将、筹集粮草也需要时间!远水解不了近渴!”
“如果……有近水呢?”我忽然道。
曹慎一愣:“什么近水?”
我凑近他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那张图,标注的地点,在北疆,雁门关外一处荒谷。”
曹慎瞳孔骤缩,呼吸瞬间粗重起来:“夫人,你……”
“如果,那笔钱真的存在。”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,“如果,它就在敌后,或者靠近战区。你说,这笔足以支撑数万大军数年耗费的巨款,能不能成为……奇兵?或者,至少,成为和鞑靼谈判、赎回被俘将士、甚至……搅乱敌人后方的筹码?”
曹慎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:“夫人!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!那是前朝罪银!来历不明!动用它,是灭族大罪!更何况,图是真是假尚未可知,就算真有,如今兵荒马乱,如何去找?找到了,又如何运出?你这是异想天开!”
“异想天开,总比坐以待毙强!”我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,“我兄长在黑水城死战!朝廷的援军和粮草指望不上!除了赌这一把,我还能怎么办?!看着他死吗?!”
曹慎被我眼中的疯狂震慑,一时语塞。
“曹公公,”我放缓语气,却更显森然,“你帮我,不是白帮。如果此事能成,你便是力挽狂澜、解救北疆危局的功臣!不仅能彻底摆脱那‘遗物’的威胁,更能立下不世之功,权柄更固!如果不成……”我冷笑,“那东西在我手里,我若出事,难保不会有人把它和公公您联系在一起。到时候,三皇子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会放过您吗?”
这是威胁,也是诱惑。
曹慎脸色变幻不定,手指死死掐着蜜蜡佛珠,几乎要将其捏碎。
他在权衡。一边是巨大的风险,一边是更大的利益和自保的可能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偏厅里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终于,曹慎狠狠一咬牙,眼中爆发出赌徒般的狠厉。
“好!杂家陪你赌这一把!”他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但此事必须绝对隐秘!杂家可以派一队最精锐、最可靠的东厂番子,扮作商队,以探查敌情、营救被俘将士为名,前往北疆,暗中按图索骥。但带队之人,必须绝对可信,且……杂家的人不能直接接触那笔钱,需由夫人指定心腹同行监管。”
“可以。”我立刻道,“我让楚忠带几个府中最得力的家将同去。”
“还有,”曹慎补充,“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!尤其是宫里!无论成败,杂家与夫人,今日之谋,从未有过!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准备需要时间,最快也要三日后出发。”曹慎计算着,“这一路凶险,能否找到,能否带回,皆是未知。夫人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只要他们去。”我斩钉截铁,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离开东厂时,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。彻夜未眠,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、破釜沉舟的亢奋。
回到府中,我立刻召来楚忠。
这个跟随兄长多年、伤痕累累的汉子,听到黑水城破的消息时,虎目瞬间充血,却硬生生忍住没有落泪。
“小姐,您吩咐!”他只说了四个字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。
我将埋银图的事,以及和曹慎的计划,简略告知。当然,隐去了图的来历和具体内容,只说是一笔可能存在的、前朝遗留的财宝,或许能解北疆之困。
楚忠没有多问一句,只是重重磕了一个头:“属下誓死找到东西,带回消息!”
“你的命,比东西重要。”我扶起他,将一张誊抄的简易地图和一个只有我和他能懂的暗语密码交给他,“活着回来。我兄长,还有楚家,需要你。”
三日后,一支由东厂番子伪装的行商队伍,和楚忠带领的几名定国公府家将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悄然出城,向北而去。
我站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上,望着他们消失在长街尽头,直到天色大亮。
接下来,是更煎熬的等待。
朝廷的争论依旧不休。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。关于楚怀瑾“失职”的弹劾越来越多,虽然皇帝依旧留中不发,但舆论已被引导。要求惩处“败军之将”、甚至“通敌叛国”的呼声,在有心人的推动下,渐渐高涨。
定国公府门庭冷落,甚至开始有人往门上扔秽物、泼狗血。嬷嬷和青竹气得发抖,我却平静地让人清扫干净,闭门不出。
我每日唯一做的事,就是通过各种隐秘渠道,收集北疆的战况,和……楚忠他们的消息。
战况依旧糟糕。黑水城陷落后,鞑靼兵分两路,一路继续南下劫掠,一路围攻兄长退守的下一处要塞——孤云堡。据说守军不足五千,粮草殆尽。
而楚忠那边,出发十日后,传回了第一道密信,用我给的密码书写,由东厂的特殊渠道送回。
“已近雁门,关外混乱,鞑靼游骑甚多。按图所示方位探查,确有一处荒谷,地形险要,人迹罕至。发现近期有多批人马活动痕迹,似非寻常商旅或鞑靼部众。正设法深入查探。”
有人也在找?!
我的心提了起来。是鞑靼人?还是……同样知道这个秘密的其他人?
又过了五日,第二道密信传来,字迹匆忙:
“谷中发现废弃矿坑,有激烈打斗痕迹,尸骸数具,衣着混杂。矿坑深处有甬道,已被炸塌。正在清理,发现少量散落银锭,制式确为前朝官银。此地……似已被捷足先登,或经历惨烈争夺。继续查。”
被抢了?还是内讧?
我坐立难安。如果钱已经被别人拿走,或者根本不存在,那所有的希望都将落空。
孤云堡被围的消息也在这时传来,更加雪上加霜。朝廷终于派出了援军,但数量不多,且行军缓慢。
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一点点漫上心头。
腊月二十九,除夕前夜。
第三道密信,连同一个小小的、沾满泥土的布包,被东厂的人秘密送到我手中。
密信只有一句话,密码翻译过来是:
“甬道深处,另有乾坤。所得在此,速决。”
我的手颤抖着,打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。
里面不是预想中的金银珠宝。
是几块半个巴掌大小、色泽暗沉、入手极重的金属块。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印记,但楚忠附了一张小纸条,上面用炭笔写着:“疑似镔铁玄金,军中打造神兵利器之上品,价比黄金。数量……惊人。”
不是银钱,是锻造顶级兵器的稀有金属!
我愣住了。方惟明埋藏的,不是钱,是足以武装一支精锐军队的战略物资?!他一个盐运使,哪里来的这么多军需材料?!
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:这根本不是私盐案的赃物,而是……有人通过方惟明,暗中囤积的、用来谋逆的军资!埋在北疆,是为了方便起事时取用?!
那么,当年私盐案背后,恐怕不是简单的贪腐,而是……谋反大案!而三皇子李容时,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我浑身冰凉。
但此刻,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。这些东西,现在能救兄长,救孤云堡吗?
或许……能!
我立刻给曹慎传信,将情况告知,并要求他动用一切力量,设法将这批“镔铁玄金”的消息,以及它们被发现于北疆敌后荒谷、且近期有多方人马争夺的情报,以“东厂密探查获”的名义,紧急呈报皇帝!
这是一场豪赌。赌皇帝对“可能存在的、与敌勾结私藏军资”的警惕,大于对兄长“战败”的怒火。赌这批战略物资的发现,能转移朝堂焦点,为兄长争取一线生机!
消息送出去了。
除夕夜,京城鞭炮齐鸣,灯火璀璨,却驱不散定国公府上空的阴霾。
我跪在祠堂里,对着楚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默默祈祷。
祈祷兄长能撑住。
祈祷楚忠他们平安。
祈祷这最后一搏,能劈开这重重黑幕,换来一线天光。
大年初三,清晨。
宫里的旨意,连同八百里的最新战报,几乎同时抵达定国公府。
宣旨太监的声音尖利地划破寂静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北疆孤云堡守将楚怀瑾,临危受命,以寡敌众,坚守孤城二十七日,毙敌无数,忠勇可嘉!今援军已至,敌势稍挫。着即擢升楚怀瑾为北疆行营总管,节制北疆诸军,全力抗敌,收复失地!钦此!”
兄长没死!不仅没死,还升了官?!
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而朝廷态度陡然转变,正是因为东厂“及时”呈报的关于北疆荒谷发现私藏军资、且有多方势力争夺的密报,引起了皇帝的极大震怒和猜疑。结合之前曹慎“查出”的军饷药材被劫线索,皇帝显然开始怀疑北疆战事不利,并非楚怀瑾之过,而是朝中有人通敌掣肘!楚怀瑾非但无过,反而在极端不利条件下坚守,是忠臣良将!
于是,打压变成了褒奖,问罪变成了擢升。
险死还生,乾坤逆转!
我跪在地上,接过圣旨,指尖颤抖,泪水终于模糊了视线。
“夫人,还有口谕。”宣旨太监低声道,“陛下说,楚将军忠勇,楚氏贞烈,朕心甚慰。望夫人保重,静候佳音。”
“臣妇……谢陛下隆恩!”我伏地叩首。
送走太监,我立刻看向一同前来、穿着便服的东厂番子。他无声地点点头,递上一张纸条。
是曹慎的亲笔,只有两个字:“幸甚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我们赌赢了。至少,暂时赢了。
兄长危机暂解,我的威胁暂除。曹慎也暂时安全,甚至可能因此更得皇帝信任。
但,真的结束了吗?
荒谷中那批“镔铁玄金”背后牵扯的谋逆旧案,真凶尚未浮现。
朝中那些针对兄长、针对楚家的黑手,只是暂时缩了回去。
三皇子李容时,依旧在暗处,目光莫测。
而柳依依留下的那半页账册残卷,还藏在我的身上,像一枚沉默的炸弹。
我走回书房,关上门,独自一人。
从怀中取出那半张焦黑的残页,在灯下展开。模糊的字迹,陈年的墨迹,仿佛还能闻到当年那场腥风血雨的气息。
又拿出兄长那封“绝笔信”,看着上面力透纸背、几乎要破纸而出的“切莫报仇”。
报仇?
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,新年的阳光,薄薄地铺在庭院积雪上,泛着清冷的光泽。
兄长让我隐姓埋名,切莫报仇。
可这仇,仅仅是我楚家的私仇吗?
是北疆枉死的将士之仇,是被阴谋践踏的国法之仇,是那些隐藏在锦绣之下、蛀空社稷的蠹虫之仇!
风吹动窗纸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我缓缓将残页和绝笔信,一起凑近烛火。
火苗蹿起,迅速吞噬了纸张,化为灰烬,落在冰冷的铜盆里。
仇,我会记着。
但不必挂在嘴边,不必写在纸上。
它会刻在骨头里,融在血液里。
从此以后,我不再是沈家妇楚漪,也不仅仅是定国公府的小姐。
我是从那场背德、背叛、亡国危机与血腥阴谋中爬出来的,未亡人。
阳光慢慢移进窗棂,照亮了铜盆里最后一缕青烟,袅袅散去。
我转过身,推开房门。
庭院里,积雪初融,一滴冰水,从檐角坠落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没入泥土配资炒股官方注册开户,再无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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